农耕探文明 ||《内蒙古敖汉旱作农业系统》图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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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耕探文明 ||《内蒙古敖汉旱作农业系统》图文版

来源:央视一套公众号作者: 发布日期:2024-05-24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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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生命之源。

在农业生产中，种植作物更是需要大量的水。

然而很少有人了解，直到今天，全世界81%的耕地仍然依靠自然降水，它们被称为“旱作耕地”，在这些地方，天降甘霖、风调雨顺是获得丰收的重要条件。

我国农田灌溉率位居世界前列，但旱作耕地的比例依然占到50.3%，这些土地不靠人工灌溉，依然生产出全国43%的粮食。

那么，旱作农业中流传着怎样的耕作方式？靠天吃饭的先民们又如何应对变化不定的天时呢？

在燕山山脉东段努鲁尔虎山北麓、科尔沁沙地南缘，有一片由低山丘陵区、黄土丘陵区和沙漠平原区组成的8300平方公里的广袤区域，这就是内蒙古敖汉旗。

受中温带半干旱大陆性季风气候影响，这里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降水偏少，且降水多集中在炎热的7、8月份，是典型的旱作农业区。

这样的地貌类型及半干旱少雨的气候环境，孕育了古老的旱作农业文明。

敖汉的坡坡岭岭、沟沟坎坎，到处都是以粟和黍为代表的杂粮作物，形成了独特的旱作农业系统景观。

这些天来，蒋春一直盼着能有一场降雨，好让家里的十几亩旱地顺利播种。这关系到他家今年的收成。

明天是农历四月初八，蒋春将要主持一场传统的祈雨仪式。有雨才能开始春耕，才能种下新一季的小米。

小米菜包，是用敖汉小米制作的农家美食。先将小米浸泡、蒸煮，烹饪出香气扑鼻的小米饭。接下来，洗净菜叶，将小米饭放在菜叶中间，放上酱料，卷起来即可食用。小米菜包制作方便，口感软糯，营养丰富，深受当地人喜爱。

在敖汉人的一日三餐中，小米几乎无处不在。

即便是在物流极为发达的今天，农村餐桌上的主粮依然主要来自于当地种植的作物。8000年来，小米养活了世世代代的敖汉人。

为了获取这种旱地作物的丰收，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早已形成了对雨水的崇拜。

每年四月初八，是敖汉民间祈雨的传统节日。

一场全员投入的盛大仪式，宣告了即将进入播种季的农人们对雨水的渴望。

小米又叫“粟”，是一种起源于中国的古老作物。早在商代甲骨文中，就已经有了这个字的雏形。

而事实上，这种作物的驯化远早于其文字的出现。

2002-2003年期间，在敖汉旗兴隆洼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1500多个碳化的人工栽培谷粒，这些谷粒距今7700-8000年，其中黍——也就是黄米占90%，另外10%是粟，也就是小米。

同时，这里还出土了大量石锄、石铲、石磨盘、石磨棒等原始农耕生产工具，证明8000年前敖汉的农业已经进入锄耕农业阶段，而且已经存在加工系统。

这些考古发现充分证明，敖汉及其所处的西辽河上游地区是小米等粮食作物和中国北方旱作农业的起源地之一。

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国家谷子高粱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刁现民：谷子（小米）是一个抗旱作物。大概它吸收种子重量的26%（水分），它种子就可以萌发，那其他作物是不可能的，为什么老百姓每年都要种植一些谷子，它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保证它今年有收成。谷子呢只要有苗，它就有收成。谷子是旱作农业的典型代表。敖汉呢，正好就是旱作农业的一个典型的地区。

小米的叶面蒸发量小，在生育期能经济地利用水分，具有喜温，耐干旱的特性，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北方干旱和半干旱地区种植的主要粮食作物之一。

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国家谷子高粱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刁现民：老百姓有一句俗话，叫晒出米来，淋出秕来。晒出米来就是太阳充足，光合作用好，小米就灌浆就好，米的品质就好。那么敖汉这个地方，正好到秋天秋高气爽，阳光很好，就是生产的小米品质就好，所以，气候和米的品质和环境都是一致的。

农历四月中旬，一场及时雨从天而降，滋润了久旱的敖汉大地。

降雨，预示着春播开始。敖汉的耕地大多实现了机械化，但仍有很多像蒋春这样的老年人，坚持用传统的方式耕作。

这把木犁陪伴着夫妻俩40个年头了。

敖汉旗兴隆洼镇宝国吐村村民蒋春：这叫犁底，这个犁底一年一换，年年春天都得换新的，还有前边这个，牲口拉的，千斤拖的，这个叫犁托头，一年都磨薄了，这都得换新的。唯独使的时间最长的就是这个犁辕子，不坏，老使。

经过数千年的传承，旱作农业的农具和耕作方式一直到今天仍在使用。

春种是一年中的头等大事。谷子的播种在敖汉仍沿袭用马、驴拉犁开沟，跟在后面的人用木棍敲击点种器中部，种子就均匀流下来。

然后把农家肥均匀撒在播种沟内，叫做捋粪，然后及时覆土，最后再用磙子镇压2-3遍。

有经验的庄稼人，不仅要懂得种地，还要善于利用雨水到来的时节，制定接下来的生产计划。

旱作农业是一套活的系统。如果5月前降雨，可以种生育期稍长的小米、高粱；如果6月才降雨，可以种黍子；如果直到7月才降雨，可以种生育期很短的荞麦。

中国科学院地理资源所研究员、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闵庆文：旱作农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种概念，就是因为缺水。当出现干旱的时候，本来我可以种四个月的这种作物，但是因为这个干旱出不了苗，不得不往后延迟，它可能只剩三个月了，两个月了，甚至更短的时间了，那么为了充分地利用这样有限的时间，那当地的老百姓就会选育出来一些品种，而这种品种呢，可以很好地适应，短季节的这种生长问题。

小米、黍子、玉米、高粱、荞麦、豆类等等，这里的人们总能根据降水情况，在恰当的时节种上这些作物，这些被筛选出来的旱地作物，让敖汉人有了许多种应对天时的选择。

而这种灵活的种植方式形成了间作套种的农业生产模式。

间作套种是中国农民的传统经验，能够合理配置作物群体，使作物高矮成层，相间成行，可改善作物的通风透光条件，充分利用空间和时间资源提高农作物产量。

敖汉旗农业遗产保护中心主任徐峰：这块地种的就是高粱，这块地呢，种的就是谷子（小米），西侧种的是豆子。农民在安排作物种植的时候，他会根据每年不同的茬口，来安排咱们种植的作物。比如种高粱这块儿，去年他种的是谷子（小米）。种谷子（小米）这块儿，去年种的是豆子，种豆子那块儿，去年种的是玉米。所以说他通过这种轮作、倒茬，农作物的多样性就体现出来了。

中国科学院地理资源所研究员、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闵庆文：在敖汉地区，谷子的品种就有100多种，所以这个地方，不仅成为我们的农业文化遗产地，而且成为一个旱作农业品种资源的一个宝库。

在数千年的农耕活动中，敖汉的先民顺天时、量地利、植五谷、养六畜，创造了独具一格的农耕文明。

播种季是一年的开场，人们的身体被劳动唤醒。从农民犁开春天的第一抔泥土，撒下第一粒种子，到全部作物播种结束，在这两三个月的春播期间，农民们很是辛苦。

春播的大幕一旦拉开，又一轮漫长的生长期便开始了。8000年来，春种秋收的轮回从未改变，然而，在这片生机盎然的田野里，小米的种子早已与8000年前迥然不同。

敖汉农业文化遗产品种保护基地内，马鹏程、卢瑞香夫妇还在商量种什么品种的小米。

马鹏程是一名育种人，他每年秋天将小米种子带去海南繁育，第二年春天将新种子带回敖汉种植。

他以当地传统农作物品种为育种材料，十几年时间，收集了敖汉当地各种传统农作物品种200多个，其中，小米就有92种。

这些品种是敖汉农民从收获的粮食中挑选出来的颗粒最饱满的种子。这种通过自然选育留下的品种，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最能适应当地环境。

从海南带回来的种子是否适应本地环境，能不能顺利发芽？马鹏程夫妇心里也没底。夫妇俩每天都会来基地看一看。

如今，早已不满足于温饱的人们对小米的需求也在发生着改变。

培育出口味更好、产量更高、节肥环保的新品种小米，是市场对传统小米种植提出的挑战。

育种工作艰辛且漫长，经过近十年的努力，马鹏程终于在农家品种的基础上成功培育出新品种敖谷8000。

敖谷8000不仅继承了敖汉农家小米品种的抗旱特性，还具有植株矮化和分蘖力强的特点，实现了抗倒伏，亩产达到500公斤。

截至2023年，敖汉旗已研发出通过国家登记的谷子新品种25种。由于实现了株型矮化，不仅继承了传统小米的优良口感,还适应机械化收割和订单生产，节省了人力成本，增加了产量。

除了小米，育种家们还研发出其他农作物的新品种，让这片古老的土地变得异彩纷呈。

村民将自己留下的种子与马鹏程交换，他们可以领走自己所需的作物种子，来年收获后，再返还一些即可。就这样，马鹏程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种子银行。

在农民们的期盼中，种子陆续发芽，破土而出。

幼苗出齐后，农民们有一项重要的工作要做。间苗，敖汉人也叫薅地，就是按照一定的株距留下幼苗，把多余的苗去掉，使每株幼苗有足够的生长空间和营养。

随着植株逐渐长大，需水量增加，而敖汉干旱少雨的气候很难满足作物生长所需的水分。蒋春用一个简单的农具——锄头，解决了这一难题。

锄地，就是用锄头除去杂草，使表层土壤疏松，降低水分蒸发速度，有利于植物的根向土壤深处生长，以获取更多的水分和营养，起到抗旱保墒作用。

这一年，蒋春和几位同乡都种上了新品种的高粱。

敖汉旗兴隆洼镇宝国吐村村民蒋春：我这高粱14亩地，这我这一片，你看那高棵了吗，高棵的跟杂株似的，那是京杂19，你瞅那矮棵，矮大头，要讲单产的话，京杂19不如这个“矮大头”产量高，矮大头要是丰收年一亩地一千五六百斤。

一个又一个农作物新面孔在这片土地上亮相、扎根，不仅给农民们带来了更大的收益，也让古老的旱作农业焕发出新的生机。

秋分至，丰收时，2023年9月23日，也是第6个“中国农民丰收节”，敖汉农民庆祝自己一年一度的节日。

蒋春来到地里，查看庄稼的成熟情况。

敖汉旗兴隆洼镇宝国吐村村民蒋春：今年这年头儿，这苞米就是一等的了，够格了。这个得9寸来长，1尺2，这个。这就是一年的成果到手了，马上就开割了。

剪谷穗，又称削谷子，一手拿着谷子，一手用刀具，把谷子穗头剪下。

把剪下的谷穗摊开，套上毛驴，拉着碌碡转圈走动，经过多次碾轧，使谷粒从穗子上脱落。

用木锨把谷粒扬起，借风力吹掉壳和尘土，这个过程叫扬场。

扬场是个技术活，蕴含着经验和技巧。

扬场要看风向，并掌握好木锨的角度，在把谷子抛向空中时，手腕往外一剪，谷粒均匀散开，落在上风头，谷糠则在下风头随风势蔓延飘向远处。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庄稼有了好收成，农民们也要犒劳一下自己。农家小院热闹起来，大家一起动手，搭起炉灶，点燃柴火。自家产的小米等各种杂粮，用古老的石磨研磨出香醇的味道。在主妇们的手里，小米与多种谷物、蔬菜搭配，变成一道道敖汉特色美食。

漫长岁月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无不受惠于小米的滋养，从城市到乡村，他们的餐桌上一年四季都离不开小米。各式各样的小米美食，丰富着人们的味蕾，也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地方美食文化。

丰收时节，蒋春和他的老搭档们把皮影戏搬上了舞台。一个棚子，一盏灯，一套祖传的影人，随着乐器伴奏和地方唱腔的配合，便成为“一口叙说千古事，双手对舞百万兵”的大戏。

在台下认真拍摄的小伙子叫王雪飞，他是一名返乡大学生，选择小米产业做作为创业方向。为了把敖汉小米推向更广阔的市场，王雪飞正在制作一系列小米动画，而拍摄皮影戏正是为自己的新媒体创作采集细节。

金黄色的小米从掌心滑下，宛如黄色的瀑布，在桌面上飞舞跳跃。

悉心拨开一粒粒的小米，解析出一幅幅生动的舞蹈剪影画面。

一周后，“庆丰收”小米动画制作完成，一粒粒金黄色的小米翩翩起舞，舞出美丽，舞出精彩。

小米动画的传播，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敖汉小米。

王雪飞的小米动画不仅提高了敖汉小米的知名度，还帮助乡亲们将敖汉小米销往了全国各地。

目前，敖汉小米正式入选中国农业品牌目录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市场评估价值达100多亿元，众多的小米品种，以及小米酒、小米油、小米锅巴等一系列深加工产品畅销全国。

敖汉旗是粟黍之乡，历经了8000年风雨变迁。这里的古老物种繁衍不息，耕作技术世代传承。同时，现代农业技术也被应用到传统旱作农业中。新作物品种的培育，大型现代化机械的应用，都大大促进了旱作农业的发展。

通过高标准农田建设，很多山区坡地被改造成梯田，防止了水土流失，使水不下山。同时应用了膜下滴灌技术，提高了水的利用率，实现了高产稳产。

2023年，敖汉旗谷子种植面积稳定在100万亩，占全国十五分之一，年产谷子6亿斤以上，是全国最大的优质谷子生产基地。

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国家谷子高粱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刁现民：所以谷子这种东西，为什么几千年能是个主粮作物，它充分利用自然条件，利用自然降水，利用自然土地的营养。我们讲它是一个环境友好作物，它是一个可持续发展作物。

中国科学院地理资源所研究员、农业农村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主任委员闵庆文：今年（2023年）是国际小米年，可能会提醒我们重视在当今粮食安全的大背景之下，其实人们往往忽略了旱作农业，往往忽略了，在这个干旱缺水条件之下，人们如何适应自然条件，这样的一种生态的智慧。而敖汉在这时候作为全世界第一个旱作农业的农业文化遗产地，它所起的这种示范或者标杆作用，就非常地明显。

忙时耕种，闲时娱乐。古老的农耕文明，在这片土地上传袭。

传递8000年谷香的敖汉小米，依然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哺育着一代又一代的敖汉人。

追求新品，永无止境。马鹏程又踏上了南下海南的旅程。他要让敖汉小米家族增添更多新成员，也让8000年小米的味道继续传承。

从主食到菜肴和糕点，敖汉的年轻人用新的方式，将敖汉小米推向了更广阔的市场，摆上更多家庭的餐桌。

历经8000年的时代变迁，北方旱作农业文明在敖汉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