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过后,田埂边的蒲公英举着绒绒的小伞,我蹲在新翻的土地旁,看父亲用智能手机划拉着天气预报。远处的田里,旋耕机正轰隆隆地犁地,铁犁切开冻土的脆响里,隐约与记忆中一声声吆喝重合起来,忽的在耳畔清亮起来。
儿时的春天,我总蜷在爷爷的羊皮袄里坐着驴车跟他去犁地。春天的清晨,还冒着几分寒意,毛驴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上,蹄子踩破薄冰,发出"咔嚓"声。爷爷把露指的棉手套塞给我,教我攥紧缰绳,粗粝的麻绳磨着温热掌心,混着新翻泥土的凉涩。"驴蹄子踩过的地才瓷实,"爷爷呵着白气笑,皱纹里嵌着霜花。爷爷抄起犁铧往土里一楔,脆生生的吆喝划破晨雾:“嘚--架”,毛驴甩开脖铃晃悠两步,慢悠悠的向前迈开驴蹄。铁犁切来板结的土层,潮湿的泥腥味混着干草气息漫开,“喔喔--吁吁”的吆喝声裹着鞭稍脆响,惊起田埂边的几只麻雀。远处的田地里,扶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未曾间歇。

夏天的乐趣藏在村后的河套里。深浅不一的水坑,成了天然的泳池,我们脱下凉鞋,光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溪水,抓鱼、捡石子、打水仗。落日的余晖在欢笑声渲染了整个天际,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了缕缕炊烟,若有若无的饭香弥漫着村庄。光着脚丫,拿着几条小鱼往家里走去,走进村庄,能听见各家父母站着院子里高喊回家吃饭,小伙伴们相视一笑,快步朝家里跑去。
秋收时节,场院里铺满金澄澄的谷子,像一片会发热的金海。我们在谷穗堆里蹦高高,脚底被硌得发麻,累了便躺进稻草垛里听蝉。秋阳把稻草晒得暖烘烘的,散发出阳光烤焦的谷香,奶奶总说这是"土地的汗味"。隔壁邻居扛着木锨经过,锨头刮过地面发出"刺啦"声,惊起几只偷粮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那时的时光很慢,慢到能数清云略过晒谷场的影子,慢到能听见风穿过稻草垛的私语。
每每路过菜园,王婶仍往我兜里塞把新摘的小葱、菜叶,葱叶上的霜粒和二十年前一样凉润;傍晚散步时,听见老人们在文化活动室里唱二人转,调子还是那支《大观灯》,只是伴奏从板胡换成了音箱;冬至包饺子,堂哥用手机查着"三九天食谱",案板上却还摆着几辈人传下来的擀面杖。
父亲在新盖的砖房里调试着智能温控炉,旧日的土房子早已不见踪影,沿街的瓦房排列整齐。如今的故乡,老房子里的火炉子灭了,暖气管却在炕席下嗡嗡响;驴铃铛换成了收割机的轰鸣,地头的石磨盘却成了花盆底座,种着鲜嫩的菜苗。
暮色漫过田埂时,我举着手机拍摄落日余晖,镜头里的晚霞与我记忆中的并无二致。风掠过覆膜的大棚,掠过远处的信号塔,把一缕熟悉的草木乡送进鼻腔。原来光阴从不是单向的流逝,它是毛驴蹄印里的残冰,映着无人机的影子;是场院里的稻谷,混着机器播撒的新种;是我们踩过的每一道田埂,都在生长着旧与新的脉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