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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人写的黄金小说《狗头金》(大结局)
中国敖汉网 类别:小说原创            阅读:7350      作者:王春晖 宁伟然      日期:2016/12/26

 

第四十六章

(一)

   鸡叫三遍,天刚露白。金旺早早地套好了马车,站在院子中间,催促着五丫早点上路。

     五丫拎了个包袱,里面装了几件自己平时穿的衣服,走出房门时,她的心里突然豁亮许多,有一种小鸟出笼般的惬意。

     “就这么走吗?”五丫走到金旺跟前时,金旺上下打量着五丫,奇怪地问道。

     “啊。”五丫不解地往自己的身上上上下下地拍打着,没发现什么异常,又开始往周围打量,还是莫名其妙。

     金砖没出来,金铸也没出来。只有在金家打杂的几个仆人凑热闹般跟在翠红的身后。

     “把你身上的金项链、金耳环、金戒指、金手镯都留下吧,你在我们金家一回,总得留个念想吧?”金旺假装多情地说。

     “为啥呢?这是我父母给我的念想,我怎么能留到这呢!”五丫不解中略有不满。

     “哟哟哟,养个母鸡还知道踩个蛋儿呢!你在我家白待了这么长时间,连个蛋儿也没踩过,留下这点儿东西,你还心疼?!”翠红的嘴真损,在这一刻,她恨不得把五丫的皮扒下来。

     五丫站在原地,她不想摘下任何一件首饰。金旺也站在那,一句话也不说,看样子,她不摘下首饰,就别想回家。

     就这样僵持了很久,最终还是五丫妥了协。她不情愿地把首饰一件件地摘了下来,交到金旺的手里。金旺掂了掂,又用牙咬了咬,这才小心地、十分爱惜地揣进最里面的那个紧贴胸口的衣袋。

     “哟,这就对了!金银乃身外之物,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有啥用啊!从今儿起,你自由了,多少金子能换来这个?也就是你摊上了这么善良的人家,换个人家你试试,想自由,门都没有!”翠红甩着袖子,夸张地撅着嘴巴,她说的这些,带着明显的想讨好金旺的意思。

     走出金家大门,五丫百感交集,从车上悄悄地往四周扫视,她多想再看看那个她最想看到的身影!可是,金铸始终没有出现,他没有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到五丫婆娑的泪眼。

  这是二十多年来,金旺第一次到张家。当年,为了永远拥有金铸,金旺将张家撵出了金窝子,切断他们跟金铸接触的机会,想不到人算不如天算,世界就是这么小,紧赶慢赶又赶到了一起。这些天,金旺怎么寻思怎么不是味儿,怎么寻思都让他寝食难安。最后,他还是认为把五丫圆回娘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张嫂早已满头白发,她伫立风中,看着女儿从马车上下来,然后,拉着她的手,听到女儿哽哽咽咽地叫了一声:“妈……”然后就没了下文。

     进了屋,张嫂沏了杯茶,金旺始终不敢正视张嫂,眼里充满了愧疚。张嫂从金旺的神态里猜测出,五丫回来一定不是好事!

     果然,金旺端起茶杯连嘴唇都没敢碰一下就放了下来。

     “喝呀,喝水,喝水,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早就渴透了!”张嫂很热情地让着。

     “一晃就是二十多年呀,这么多年,一直没回过金窝子,想必那里的变化一定很大吧!再去金窝子,恐怕连个熟人也看不着了!咱们这茬儿人就像割韭菜似的,快割没喽!”张嫂禁不住对岁月如梭发出如此慨叹。

     张嫂的态度越亲近,金旺越不知道该如何引出正题,毕竟这是件很尴尬的事情。

     五丫一直捂着脸,睁眼是泪合眼是泪的,让张嫂终于止住了扯东拉西。

     “这孩子,回家看看,还哭上了!咋的了?想妈了?这不是看着妈了吗!哭啥?”张嫂不解地问道。

     “不是,张嫂,她和金砖散了。”金旺很无奈地说。

  “为啥呀?我闺女伺候不了你们老的少的吗?”张嫂很伤心地问着,在那个时代,再没有比姑娘被休更没面子的事了。因此,张嫂觉得受了奇耻大辱。

  “不是,不是,你想多了,不是五丫不争气,也不是金砖不好,是两个孩子合不来呀!……结婚这么长时间了,两个人到今儿还没合过房呢!”金旺终于道出了实情。

  “啊,那还叫什么过日子!哟,闺女哟,你咋忍受了?”张嫂心疼得挤出泪来。

  五丫一句话也不说,趴在炕上一个劲儿地哭,张嫂一听女儿被金家休回来了,连饭也没心思做了。

  就这样,金旺空着肚子离开了金窝子县城。他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轻松得忘了饥饿。

  没想到,老实巴交的老张在听说女儿被休之后,竟然勃然大怒,非要找金旺问个明白。尽管张嫂一再劝说,可是,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老张还是冒着一身汗来到了金家,他非要当着金旺的面把事情问个清楚。

(二)

  一路上,老张快马加鞭。半夜时,他满头大汗地赶到了金窝子镇。遥远的路途渐渐冷却了最初的冲动。他开始一边走一边想着如何跟金旺交锋,甚至想好了金旺应该说的每一句话,也想好了该怎么回应这些话。

  金旺回到家,吃完饭,他一抹索嘴巴,掏出了五丫留下的首饰,在手里又掂了掂——这是翠红最反感的动作。

  翠红不屑地说:“还掂呢!掂掉了秤,得不偿失呢!”

  金旺“嘿嘿嘿”地笑着,把金首饰重新揣进了衣袋,说:“你先睡吧,我吃得太多,到院子里走走!”

  金旺刚溜了没几圈,就听到了“咣咣咣”的砸门声,他循声而去,透过门缝儿,借着月光,他看见外面的大树上拴了一匹高头大马,禁不住心里一惊,再一细看,才认出了来人竟是老张!

   “哦,亲家!”金旺热情地喊着,大步小量地迎了出来。

  “什么亲家!你把我闺女都休了,还有脸称亲家?”老张别着脑袋恨恨地说着,一把将金旺搡出去很远。

  金旺一愣,瞬间怒火中烧。但一想到五丫,他又不得不把恼怒得有些变形的脸扭成了皮笑肉不笑:“走,进屋说话,进屋说话!”

  “就在这说吧。我怕我的脏屁股崭了你家的坐椅!”老张说着,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见老张不进屋,金旺说了句:“这么大老远来了,不进屋怎么行呢?”说着,竟然挨着老张坐了下来。

  老张点着旱烟,“吧嗒、吧嗒”没完没了地抽了起来。

  “亲家,其实咱俩这关系,你心里非常清楚,我不仅是你的亲家,还是你儿子金铸的父亲,这么多年,我把他视为己出,这一点,你心里应该有数。”金旺终于打破了沉默,首先和老张套起了近乎。

  “你对他好,你也图他养老呢。这个账我不买。”老张很不友好地回答道。

  “你说的是这个理儿,亲家,……我还是这么称呼你吧,其实,我也有难言之隐呢!有些事情,真是不好开口。”金旺难为情地说。

  “哦,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呢!我大老远来了,就是想听听,我姑娘到底因为啥让你们休了!”

   “唉,儿大不由爷,女大不由娘,别看五丫和金铸都是你身上掉下的肉,你也不一定对他们了解多少,现在,我算看清了,孩子大了,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就说五丫吧,自从跟金砖结了婚到今儿……”

  金旺一口气把金砖和五丫的婚姻关系如实地跟老张说了,这让老张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女儿在金家过的是这种日子,这回才弄明白,五丫这么长时间没怀孕的真正原因。

  “哦,是这么回事啊。我说的呢!”老张恍然大悟。

  “自从金铸回来,我发现,他和五丫好上了……这还了得吗?我能让他们俩好上吗?”

  “噢,是这么回事……”老张终于听明白了。

  外面的说话声,惊动了翠红。她悄悄地爬了起来,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着老张的叙述。

  有风刮起。虽是暮春,半夜时,还带着些许的凉意。老张冻得一连打了好几个寒战。

  “还是进屋说话吧,屋里咋也比外面暖和。”金旺说。

  “不了,你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这明人不用细讲,响鼓不用沉锤。今儿,我也跟你说句实话——”老张说着,指着月亮,“让它作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金旺惊诧地看着老张,不知道老实巴交的老张到底想跟他说什么实话。

  “我跟你说,其实金铸也不是我的孩子——”

  “他是谁的孩子?”金旺两个耳朵竖了起来。

  “马宝山的儿子。当年,马宝山捡到了一块狗头金……”老张把当年的故事娓娓地讲了出来。

  这故事不仅震惊了金旺,也让站在不远处的翠红目瞪口呆。

  金旺无限伤感地听完了故事,颓废地坐在台阶上,一夜都没再站起来。

(三)

  金铸的矿井出窝子了!这消息一阵风似的传遍了金窝子的角角落落。

  这天,工人王小秃刚到井下,突然听见从巷道深处传来一个男孩儿的哭声。他四下瞅瞅,却怎么也没见着孩子。他觉得哭声离他很近,好像就在跟前,他往前走了走,听到孩子的哭声还在他的前面,他顺着哭声一路寻去,这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王小秃也越走越远,不知不觉就到了巷道的尽头。这时,他果真看见一个穿着红兜兜的小男孩。见有人过来,小男孩咧着嘴“嘿嘿嘿”地笑个不停,王小秃往前追了几步,没想到,小男孩一下子就消失了。就在王小秃疑惑不解时,突然发现,他的头顶上竟然出现了一条一米多宽的线脉!线脉上沾满了黄黄的、黏黏的金子。

  “天呀,这不是明茬儿吗?”王小秃的眼睛瞪得滴溜圆,他伸手去抠,那金子真厚,竟然很轻易地抠了下来,沾了他一脸。他一下就来了兴致,刚才的恐惧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他抠呀,抠呀,就在他专心致志地抠着黄金时,却没注意到危险已经靠近了他。一块巨大的岩石突然塌落,王小秃连个“哼”也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严严实实地捂到了下面。

  工人们到了井下后,没见着王小秃的影子。以为他又返回井上了,也没太当回事儿。

  到了作业地点,工人们竟然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要出窝子了。”有经验的工人说。

  一听要出窝子,大家又紧张起来。谁不怕死呢!在金子和生命之间,淘金人知道选择后者。

  就在这时,细心的人发现了金窝子。

  “啊,真出窝子了!”这个人激动地喊着。

  顺着煤油灯的方向,大家果然看见了头顶上、脚底下塌落的明茬儿!

  “啊,这是真的!?不是做梦吧?”工人们最终还是抵制不住黄金的诱惑,眼里闪着金子般的光芒。

  人的私欲也随之迅速膨胀起来,有人提议私分,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我看还是通知金老板吧,他有这个福气,他能担得起这么大的财运——说不定这财就是专门找他的呢!”提出反对意见的人说。

  “哼,没有咱们,他就是再有财运,也不会找到这么多的金子,我们还是分了吧?我们为什么非得把金子交给他呢!”提出私分金子的人不服地说。

  就在大家为明茬儿的去向争执不休的时候,有人突然发现了从岩石下露出的一双手!大家立刻吓得头皮发麻,待他们战战兢兢地将石块抬走时,这才发现了王小秃。

  一切争执都画上了句号。很快,金铸听说了井下出窝子的消息,他马上封锁了井口。

(四)

    第三天,在厚葬了王小秃之后,金铸在井口放了一大堆爆竹。还没等硝烟散尽,金铸发了话:“井下出了明茬儿,我们的兄弟王小秃为此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我决定拿出一半黄金建学校,让咱们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我们有的是金子,我们绝不能端着金碗要饭吃,将来我们要让孩子们凭脑袋吃饭,凭智慧淘金!剩下的一半,老规矩,按四六分成!现在就下井,把明茬儿淘出来!”

随着金铸的一声令下,淘金人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进了矿房。人朝金子奔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什么是劳累。到了矿房,一看头顶上,脚底下到处都是黄澄澄的金子,他们傻了,愣了,一时弄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头顶上的金块,脚底下的金泥,手摸到了,眼睛看到了,他们还不相信,只有在他们用力地掰过手指,在他们使劲地揉过眼睛之后,大家不禁面面相觑,这是真的!

  是真的!这是金窝子有史以来第一次出这么多的明茬儿!整个矿脉宽一米,长有两米,平平地落在了地上,软得如丝,滑得像绸,亮得如缎,这张软绵绵的黄金床,看上去那样的美丽、那样的耀眼,让人禁不住浮想联翩……

每一个人都心惊肉跳,都跃跃欲试,都紧张得心一个劲儿地往外蹦!

现在,这么大块黄金铺在每一个人的眼前,谁说一点儿都不动心,那绝对是假的,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就连视黄金如粪土的金铸,在金子面前,也表现得异乎寻常:他一下就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块至今还杳无音讯的狗头金,想象着父亲得到狗头金时的惊喜……父亲当年一定也像他今天这样的惊喜,然而,惊喜过后呢?

金铸不禁打了个寒战。

人们开始小心地挖金泥,那泥那叫个粘呀,把挖掘工具都牢牢粘住,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金铸伸出手,想抠一块下来,没想到看上去那么柔软,软得就像一块面条似的金子,摸上去却硬得赛过金刚!

怪不得黄金有着如此的诱惑力。

整个矿房静得出奇,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的声音都是那样的刺耳,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所有的心都倾注在金子上。

金子在人们的手钎上开始一小块一小块地缓缓地往下滑落,人们极其小心地捡着掉在地上的每一颗金粒,他们甚至用手醮着唾沫一点点地沾起金子,世界上没有任何工作能比抠金子更具吸引力和诱惑力。

就在这时,一个工人突然站起来,他的眼睛发出了亮晶晶的光泽,他的手上沾满了金子,于是,两只金灿灿的手就像捧着个金灿灿的球儿。更让人吃惊的是,不知什么时候,这人把整个身上没鼻子带脸地都抹上了金泥,他笑着,举着金子疯子般地在狭窄的矿房里乱撞着,疯子似地喊着:“金子!你们看见了吗?这就叫金子!”

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所有的人都为之发毛,所有的人都感到无限的恐惧。

“升井吧,这些金子都送给你了,好不好?”金铸好言好语地劝着。

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一见着金子,没等老板疯呢,他先疯了!这可真成了怪事了!

终于有人看出了门道,他一把将金子从这个人的手里夺下,上去就是两个响亮的大嘴巴子,这一手还真管事,这个人立刻哭了,那金泥和着泪水流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笑个不停!

直到这时,人们紧张的情绪,才稍有舒缓。

“你,还是上去吧!啊,别吓着我们!别金子还没上去呢,又抬上去个王小秃!”金铸开着玩笑。

“哦,王小秃?你看,你看,他就在那呢,我都看见他了,他正朝我笑呢!”这人又开始说胡话。

这一说不要紧,把人们可吓坏了,谁都不敢干活了,连金铸的心也跟着“咯噔咯噔”的。

“张立青,去,把他送上去。别让他胡说八道!”金铸非常恼怒。

这个人说啥也不走,没办法,只好把他按倒在地,用绳子绑到了井上。

到了井上,这个人把衣服换下来,把身上的金子一抖落,就连洗完脸的水都没舍得扔,晃悠晃悠又弄了好几克金子,他哼着小曲,趁人不备溜走了。

原来,他是受乌力夫之托专门到井下察看动静的。

第四十七章

(一)

听说金铸出了金窝子,黄乎乎的一大片,乌力夫急疯了眼,他的脸色更加铁青,两只眼睛红肿得就像灯笼,嘴唇上起了一层摞一层的水泡,牙花子肿得往外流脓,咽喉肿得堵住了嗓门,连张嘴都非常困难,更别说吃东西说话了。

经过狗头金的两次血洗,加上最富的矿井遭了淹,剩下的那两口井也让苏日图管得乱七八糟,井下的各条矿脉都被他凿成了蜂窝煤,支护的木桩东倒西歪,最重要的是,不管花多少工钱都雇不着人,这不彻底完蛋了吗?

乌力夫能不上火吗?每天面对着这么多废物,乌力夫只知道立眉瞪眼,摔盆子砸碗。

乌家很快就有人承受不住了:乌力夫的原配夫人,年近70的大老婆因不堪忍受重压在卧室自杀了。等乌力夫进屋时,儿子们刚刚把夫人抬到床上,只见夫人双眼紧闭,双手平平整整地放在胸前,好像熟睡了一般。

见到夫人的那一瞬间,乌力夫的眼圈红了,心里涌起了几丝愧疚,但他很快就控制住情绪,吩咐儿子们:“谁爱死谁就死!不愿活的都去死吧,我乌力夫还能买得起棺材!”说完,气哼哼地往外走。

马娟听说夫人自杀了,心不由得一揪。她似乎从夫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匆匆忙忙地往夫人的房间走,由于过度紧张,再加上脑子里不停地琢磨事,有好几次差点儿撞到树上。

“你过来干啥?难道我乌力夫的热闹你还没看够吗?”乌力夫拎起马娟的头发,凶狠的两眼不停地往外喷着火。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马娟挣扎着。

“哼,小人?君子?你少来这套!当初你要不图狗头金你能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你说你是君子还是小人?今儿,我实话告诉你,我没有狗头金,我现在身无分文了!”乌力夫吼叫着。

“你真卑鄙!怪我当初看走了眼!”马娟往后一挣,一大把头发就被乌力夫拽了下来。

乌力夫拎着头发,再看看愤怒的马娟,他又蹿上去,死死地拧住马娟的胳膊:“你不会也想死吧?我告诉你,你只能死在我的手里,你想自杀?门儿都没有!”

“放开我!放开我!”马娟拼命挣扎。可是,一切都是那样的软弱无力,在乌力夫的手里,马娟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秋草。

(二)

金铸抚摸着成盒的金条,心如抹蜜。

这时,金砖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说:“哥,你救救我,救救马娟吧!她快死了!”

“什么?怎么回事?起来,别着急,慢慢说。”金铸起身扶起金砖。

“不,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金砖固执地说。

“好,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你起来。”

 有了金铸的承诺,金砖心里总算有了底。

“你让我怎么救她?”金铸问他。

“你不是出窝子了吗?你可以拿金子去赎她!乌力夫都穷冒烟了,他就缺这个!”金砖蛮有把握地说。

   “我出面的话,不但救不了马娟,还会把事情搞砸了。乌力夫再怎么需要钱,也不会接受我的施舍。”金铸若有所思地说。

“那怎么办?马娟眼瞅着就要被那个老王八蛋折腾死了。”金砖手足无措,一脸哭相。

  “你亲自去找乌力夫,带着金子求他,也许他会开恩,放了马娟。”

  “我去行吗?他还不得打死我呀?”金砖又害怕又担心地问道。

  “仅此一计,别无他法。”金铸坚定地说。

  金铸拿出四两金条,交给金砖,再三叮嘱他,一定要专款专用。金砖感激涕零,再三表示,一辈子也忘不了哥哥的救助之恩。

  金砖揣着金条走了。

  走出大门,金砖从怀里掏出了金条,在阳光下照了照。嘿,真漂亮,还金光闪闪呢!他贪婪地亲吻着金条,又掂了好半天,这才恋恋不舍地揣进了怀里。又走了几步,金砖一琢磨,不对劲,咋也不能把这么多金子全给了乌力夫呀,万一乌力夫拿过金子拒不交出马娟,这买卖不是亏大了吗?再说了,即使乌力夫放了马娟也用不了这么大块金条呀!

  想到这,金砖悄悄地回到家,用钳子把金条掐成两段,一段留给自己,另一段留着给乌力夫。

  一切准备就绪,金砖胆怵地来到乌家,还好,乌力夫并没往外撵他,而是头不抬眼不睁地往椅子上一坐,等他开口。

  “乌……乌爷,我是来看马娟的……我……”金砖语无伦次,不知该咋说了。

  “滚!滚!”乌力夫突然睁开眼,杀猪似的吼叫着。

  “我带金子来的,我有金子——”金砖吓得不知说啥好了,他掏出那半块金条,哆哆嗦嗦地递了过去。

  乌力夫接过金子,猛地一下就砸在了金砖的脸上:“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谁稀罕你的破金子?滚!别丢人现眼!”

  金砖吓得屁滚尿流,跟头把式地往外跑,一口气跑出了二里地,还以为乌力夫在后面追他呢,等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四下张望,确信乌力夫没在后面时,这才掏出了剩下的那半块金条,洋洋得意地说:“幸亏没全给他,这要都给了他,不成了肉包子打狗了?”

(三)

  这天夜里,大雨滂沱。金砖披着棉袄,光着脚,“啪啪……”往乌府赶。这回他算豁出去了,他一定要见到马娟,不仅要见着她,还要把她带走。“别说一座金矿,就是一百座金矿也换不来马娟!”金砖的决心永远都是这样不堪一击,当足够数量的金钱摆在他面前时,他又忘了现在的承诺。

  他没能潜进乌府,甚至连院门还没来得及摸着,就让乌家人逮了个正着,连推带搡地送到了乌力夫面前。

  乌力夫不再狂躁,他冷着脸,声音沉沉地责问道:“你到这干什么?你找死吗?”

  “我想看看马娟,只要看她一眼,死也值了。”金砖平静地回答道。

  金砖被抓进乌府的事一阵风似的传到了翠红的耳朵,她差点没急火攻心死过去!乌力夫是什么人呀,他能轻易地饶了金砖吗!

  毕竟发昏挡不了一死。翠红咬着牙,冒着雨,一路小跑着来到了乌家,这是自从离开乌府之后,第一次不顾一切地走进这个她一生都向往的家。

  很顺利地,她见到了乌力夫和金砖,乌力夫一看她来了,破口大骂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你——真是个废物!”

  “啊,乌爷,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谁会想到呢?乌爷,孩子冒犯着您了,您看在我的这张老脸上,再饶了他这一回吧。”翠红泪流满面地为儿子求情。

  很明显的,经过这么多天的煎熬,乌力夫的脸色已经非常憔悴,人也显得苍老了许多。

  当马娟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家都吓了一跳,马娟蓬头垢面,模样十分吓人。

  见到心上人,金砖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抱住木偶般的马娟痛哭不已。

  窗外,雷鸣电闪,照亮了屋里的每一张脸。

  “你,还有你——”乌力夫指了指马娟又指了指鼻涕流得老长的金砖,冷冷地说,“你们过来,我有话要说。”

  他们擦干了眼泪。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成全你们!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别再让我遇见。”乌力夫挥了挥手,无限痛苦地说。

  谁也没想到一向心狠手辣的乌力夫竟然对他们网开一面!

  “谢乌爷!谢!”金砖和马娟跪在地上,一连给乌力夫磕了三个响头,此刻没有任何方式能表达他们的感恩之情了。

  “砖儿,你知道他是谁吗?”翠红禁不住问道。

  就在金砖一脸迷茫之际,翠红说:“快给你爹磕头啊,他才是你的亲爹呢!”

  啊,原来如此!一切都有理由解释了。

  “唉,不管多英耀的老子都得输给儿女啊!”乌力夫禁不住仰天长叹。

可是,金砖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这个“爹”字,虽然只有一个字,可是,在金砖的眼里,却比万里长城还要长出许多。

  马娟是谁?是他亲爹的老婆,现在要变成自个儿的媳妇,他金砖还算个人吗!金砖懵了!

  “快叫呀,这是你爹!砖儿,你得叫爹!是他成全了你!”翠红满脸泪水地喊着。

  金砖木讷地站在那。

  “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马娟突然发疯似的喊着,往外跑去。

  “你往哪跑?”乌力夫差了声似的吼叫着,借着闪电的光,人们看清了乌力夫那张铁青色的可怕的老脸。

  马娟被人拦下。

  她发疯似的狂笑着。

  房间里的气氛很复杂。

  又过了很长时间,大约每个人的心情都稍稍地平静了一些,所有的人开始想万全之策。

  “你们走吧!”乌力夫开口了。

  “你爹说让你们走,你们还不快走,还在这糗啥?还嫌丢人不够吗!”翠红喊着。

  “妈,我走后,你怎么活呀!”金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跪在地上说。

  “我没事,这么多年,妈就糗着你了,要不是你,妈一百个死都死过了!你不用惦记妈,妈自有安排。”翠红无比坚强地说。

  这会儿,马娟已经收拾利索,她来到众人面前,给乌力夫和翠红深施一礼,一句话也没说,挽起了金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乌爷,我得咋报答您呢!您的大恩大德,我一生一世也忘不了啊!”翠红流着泪说。

  “唉,人这一生啊,每天都算计着到哪发财,到哪走运,谁也不寻思到哪倒霉,当初琢磨着生个儿子继承金旺的家业,没想到,金旺的家业没得着,害得你受了一辈子苦,这还不算,我还搭上了马娟!这才叫人算不如天算呢!”

  “是啊,你算说对了!这回你的如意算盘算是彻底落空了!我们爷俩也该跟你好好算算了吧?”金旺带着金铸从外面进来,接过了乌力夫的话茬儿。

  呃,看来,欠账还钱,永远都是天经地义。这回,乌力夫和金家父子之间一辈子的恩怨确实该了结了。

(四)

  到了乌力夫和金旺这般年纪,武斗的概率已经不大。当金旺沉着脸,用尽底气说出要跟乌力夫清算这一生一世的账时,他明显地感觉到了气喘。

  乌力夫和翠红一齐把目光投了过来。乌力夫显得特别镇静。他说:“是到时候了,你不找我,我还想找你呢!”

  他看了看金铸,说:“我已经遭到报应了,其实我们之间的恩怨,老天爷早就为我们扯平了。”

  不需要让座,金旺翻着白眼儿不屑一顾地看了看翠红,挨着翠红坐下。翠红却没有勇气再往金旺的身上看,她觉得自己在金旺面前永远都有短处,而这个短处是她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的,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弥补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家人给在座的四位沏了茶,金旺说:“还是抽烟吧,好久没抽了,怪想的!”

  于是,乌家人给金旺上了烟,金旺很用力地吸着烟,吞云吐雾般地闭着眼睛,想着如何对付乌力夫和翠红。

  屋里静得出奇,每个人都低着头想着心事。

  不到一个时辰,乌家人放了桌子,上了菜,这是乌家第一次在客厅里招待客人,桌上的菜十分丰盛。

  “来,我们喝酒,边喝边聊。”乌力夫很热情地说。

  “不喝,我怕你在饭里下毒——你这人啥屎不拉?!”金旺戒备心很强。

  “那就没办法了,好心好意地招待你,你又怕我下毒,不招待你,于情于理说不过去,你看着办吧,不愿吃,你可以抬屁股走人!我脸都不红。”乌力夫不满地说。

  金旺略微想了想,又坐了下来。

  翠红又凑到乌力夫身边,挨着乌力夫坐下。

  “你怎么挨着他坐了?真不要脸!”金旺不满地斥责着。

  翠红红着脸站了起来,她看了看金旺,又看了看乌力夫,最后定格在乌力夫的脸上,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唉,金爷,都到这步田地了,您还在意翠红到底挨着谁坐吗?她挨着谁坐都无所谓了!您也计较了大半辈子了,可是,您仍然没管得了她!让她随便吧。”乌力夫很宽容地说。

  金旺不再说话,他夹了口菜,觉得菜做得很好。又连着尝了好几道菜,虽说心情不好,但如此美味佳肴还是勾起了他本来不错的食欲。

  乌力夫给金旺倒了杯酒,说:“这是我刚到金窝子打江山时就窑藏的酒,还没开过封呢,今儿打开,尝尝到底啥滋味!”

  金旺品了品,确实是他大半辈子从没喝过的好酒,乌力夫连着和他干了好几杯,想不到这酒有后劲儿,刚喝时,觉得挺美,挺滋润,喝着,喝着,他便觉得头晕晕的,舌头有些不听使唤。

  翠红给乌力夫和金旺分别敬了一杯酒,她一句话也没说,给每个人勘满了酒之后,便坐下来,看着两个年老的男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个不停。

  金铸今天一滴酒也没沾,三个长辈自顾喝酒,也没人让他。他像个局外人,一句话也不说,这个场合也不需要他说话。

  很快酒坛子见了底,两个人也喝得东倒西歪了。这时,乌力夫说:“你不是怕我在酒里下毒吗?这回我实话告诉你吧,我真下毒了!咱们仨,今儿一个也活不成啦!”

  金旺一听乌力夫果真下了毒,大呼上当,可是,不管怎么努力,他连一口也没吐出来。

  “完了!完了!想不到,我这条老命到底葬送在了你这只老狐狸的手里!”金旺万分悲哀,万般无奈地说。

  金铸吃了一惊,乌力夫在酒里下了毒却把他落下了,是有意的安排还是天意使然?就在这时,乌力夫开口了:

  “金爷,现在,咱们都是临死的人了,有件事我一直闷在心里,想问个明白,哪怕问明白再死呢,也值了!”

  事到如今,人之将死了,金旺也表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豁达:“说吧,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跟你说!死个明白嘛!是吧?只是,我想问问你,你下的毒,多长时间起效?”

  “哈哈哈……那得看你的体质了,体质好的半个小时,体质不好的,十来分钟,还得紧说呢!”乌力夫爽朗地笑了起来。

  “啊,这么短?我那金子!我那……”金旺欲哭无泪。

  “你那狗头金,是吧?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出。” 乌力夫说。

  “你怎么知道我有狗头金?我问你,当年,是不是你放火烧了马宝山家?”金旺问。

  “是。我承认。可是,我什么也没得到,我带人半夜闯进了马家,连个人影也没见着,我一生气,临走时,放了一把火!”乌力夫坦然承认。

  “我是第二天才到马家的,那时候,房子已经烧落了架。我也没看着马宝山两口子的尸首,我拿着铁棍,到处撬,到处翻,后来,在一个烧得破烂不堪的破棉鞋里找到了那块狗头金……”金旺接口说。

  “这么说,这块狗头金真的在你手里?”乌力夫的眼睛有些发亮,“能让我看看吗?反正我也是临死的人了,看一眼,我就知足了!”

  “不,倘若你死不了呢?我又上了你一当!”金旺说。

  这时,乌力夫口吐白沫,从椅子上倒了下去。

  “啊,乌爷,乌爷!你怎么……”翠红差了声似的过去扶住乌力夫的头。

  金铸惊讶地喊了声:“乌爷!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马宝山的儿子!”

  乌力夫万分惊恐地看了看金铸,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其实,我们俩没……仇,都是那块狗头金闹的!”

  “乌爷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呢?”翠红痛哭流涕地问道。

  “翠红,我没给你们下毒,你们没中毒。你走吧,从今以后,你要跟金爷一心伙计地过日子……”乌力夫断断续续地说。

  一股黑色的血液顺着乌力夫的鼻子和嘴流了出来。

  “不,乌爷,你不能留下我自个儿走啊!乌爷!我虽然跟你只过了两个多月,可是,你却给了我一生的幸福,我跟金爷过了半辈子,他连一天的福也没让我享上啊!你把我带走吧,我愿意到阴曹地府去伺奉你……”翠红哭着说。

  乌力夫咽气了,翠红从乌力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包白色粉末,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嘴里。

  “翠红,难道你一点也不留恋我吗?都怪我,当初昏了头,把你送给了乌力夫,让你给我当卧底,这下可好,你倒成了他的卧底,而且还这样的死心塌地!翠红呀,只要你忘了这个老东西,我还要你……”金旺抱住翠红流下了泪。

  翠红微微一笑:“晚了!说什么都晚了!对不起……”说完,倒在了金旺的怀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瘆人的哭声,乌家人朝客厅涌来。金旺吓了一跳,在金铸的搀扶下,趁着乌家人号哭之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屋外走去。

  “金爷,您别走啊,您走了,翠红的尸首咋办?”乌家的大少爷一把拉住了金旺。

  “翠红咋办?那还能咋办?和你爹殡骨呗!她为你爹豁出了老命,难道还要我发送她吗?呸!我哪来的闲钱发送她?!”金旺气红了眼。

  “如果你们不接纳的话,我出钱!”金铸回了乌家少爷。

  “有你啥事?快跟我回家!”金旺一生气,一把将金铸拽出一米多远。

第四十八章

(一)

  从乌力夫家出来,丧魂失魄的金旺都说不出心里啥滋味了。一进院,一股莫名的凄凉便扑面而来:院子里静静的,没了任何声响,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翠红再也没了踪影。每天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金砖也从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了。金旺迈着沉重的步子,楼上楼下地寻遍了所有的房间,也没看到一个人影儿。虽然他知道,他要找的人永远也回不来了。可是,他还是固执地找啊找,直到找累了,找得再也迈不动步了,这才停下来,扶着床,躺了下来。不知不觉的,他睡着了,他梦见了原配李氏,梦见她迈着轻盈的步子,就像活着时一样,一撩门帘,风一样地飘到了他的跟前,摸着他的额头,关切地说:“你的头很热,一定病了,你还是到我这来吧,这么多年,你在世上没少受苦。打得到那块狗头金起,你像换了个人儿似的,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穿过一件像样儿的衣服,整天提心吊胆地生怕遭金匪们抢劫。现在好了,金铸回来了,他才是狗头金的真正主人呢!咱就物归原主吧!把狗头金交给儿子,你还有啥不放心的!你来吧,我真的很寂寞,多么盼着你早一天来陪我啊……”夫人说着,还落了泪。

  金旺想拉住她的衣衫,可怜巴巴地哀求着不让她走。可是,夫人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往外挣,走到门口时,还回过头多情地看了他一眼。

  “夫人!夫人……”金旺喊着,追到了门口,再也没见着夫人的踪影。他一惊,醒了。这才发现,不过是做了个梦,可是这个梦却让他一连好几天都生活在回忆当中。

  直到这时,金旺才想起了夫人的种种好处,他发现,原来,他对夫人是如此的依恋,如此的不舍。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会真心对她好,我会把所有的金子都交给她保管。其实,她才是真心对我好。”金旺痛心地说。

  “爸,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妈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就让她走得无牵无挂吧。”金铸安慰道。

  从这天起,金旺一直生活在极度的矛盾和困惑之中,他时常被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梦所困扰,人也渐渐地没了精神。

  翠红烧“三七”那天,待乌家人离开坟地之后,金旺悄悄地来到了翠红的坟前,站在那,禁不住潸然泪下。环顾四周,微风乍起,轻飘飘的纸灰盘旋在坟头的上空,有时竟然落在金旺的头上。

  “你在怪我没给你送钱吗?”金旺自言自语地问道。

  没有谁应答,仍然只有黑黑的纸灰在他的头上盘旋。

  “翠红呀,你走后,我也病了,一点儿钱儿也没有。我连自个儿有病都看不起,哪有余钱儿给你呢?翠红呀,我知道你这辈子不容易,你跟乌力夫相好了一辈子,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这回好了,你就在这安心地跟他过吧!你要对我还有那份情意的话,你就继续在这当卧底,把乌力夫的底细摸清楚了,你再托梦给我,我得着金子也忘不了你,我给你送些纸钱,放心吧,咋也够你花的!活着的时候,没捞着钱儿,死了咋也亏不着你,你可记住了,千万把钱放好了,别让乌力夫这个老东西捞着!”

  金旺在翠红的坟前打了一张空头支票!

  从坟地回来后,金旺每天都不等天黑就开始睡觉,有时候,大白天就拉上了窗帘,盼着翠红早点儿给他托梦,就这样,金旺的病一天比一天加重了。

  金铸请了许多老中医,吃了足足两麻袋的中草药。可是,金旺的病还是不见一丝好转。

  一天晚上,金旺有气无力地说:“铸儿,今儿晚上,爸爸想单独跟你住一宿,爸有话跟你说。”

  “行啊,爸爸,我真想挨着您,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到了晚上,金铸果然脱得光溜溜地和金旺躺在一个被窝里。金旺伸出干瘪的手,在金铸的肚皮上轻轻地揉着,慢悠悠地说:“你小的时候,你的小肚瓜儿还有小屁股,我一天都记不清得摸几回呢。你的身上溜光滑润,摸上去真是一种享受啊!唉,一眨眼的工夫都到这时候了,你妈都没了十年了……她是想你想疯的,你丢了以后,把你妈想的,唉……”金旺说着,竟然老泪纵横。

  黑暗中,金铸为金旺擦去了脸上的泪滴。

  这一夜,父子俩说了一宿。这回,他们把积攒了大半辈子的话都说光了,只说得金旺上气不接下气,说得金铸嗓子眼儿冒烟。

  天快亮时,金旺睡着了。这一睡就是三天!三天后,金旺微微地睁开了眼,一看金铸正守在他的身边,他非常欣慰,朝金铸微微地撇了撇嘴,那意思是想笑一下,可是,他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从这以后,他一直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只是眼睛不停地骨碌着,表示他还活着。

  到了六月初三这天早晨三点多钟,天刚放亮,金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金铸,突然不停地拍打床沿。

  “爸,您这是?”金铸不解地问。

  金旺又拍了拍床,示意金铸坐下,然后,又指了指压在被子上的破棉裤,金铸把棉裤拎起来,没想到棉裤沉得要命,差点儿把金铸闪个趔趄。

  金旺又指了指裤腰。

  金铸按着他的意思,拆开了裤腰,啊,想不到,棉花里放着大大小小的金条,还有那块令人垂涎三尺的狗头金!

  只见狗头金通身金光闪闪,浑身被磨得光洁滑润,金铸百感交集!

  怪不得父亲从来不脱这条破棉裤,怪不得他酷暑六月还捂着裤腰高喊肚子疼,怪不得不论遇到什么意外,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拎起棉裤往外跑!

    “铸儿,铸儿……”金旺声音微弱地喊出了金铸的名字。

  “哦,爸爸,我在这呢!”金铸往父亲的跟前凑了凑。

  “……孩子,乌力夫死了,翠红也跟着他走了,这笔账就勾了吧,别再没完没了了……”金旺用尽全身力气,说了这一大段话,然后,便大口大口地喘了起来。

  “爸,有件事我还一直没跟您提起过,那个被您从银窝子抓来的老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当年他没被烧死,他逃到了银窝子,我妈得了气血虚,当天晚上就没了……”

  “哦,我说的呢?我说的呢!”金旺反复重复着这句话,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爸爸,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吧,我只想让您活着,有您的日子我才会感到幸福!”金铸诚心诚意地说。

  金旺喘了好长时间,又说:“我走以后,你要用这些金条把所有的金矿都买过来,咱爷们才是这里的主人,爸爸还有一些金条在咱家卧室下面的地下室里,缺钱时就到那里去拿……”

  尽管金铸尽了百分之一万的努力,却还是没能把金旺的命保住。

  六月初九晚上八点多钟,北方的天还没完全黑下来,金旺一会儿清醒,一会儿休克。清醒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金铸,金铸凑到父亲耳边问道:“爸爸,您还有什么话?”

  金旺一声不吱。他又有三四天说不出话了,只是那眼睛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金铸,似乎有话要说。

  金铸感到莫名其妙,不知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老仆人看出了金旺的心思,他把金铸叫到了一边,神神秘秘地说:“你爹这辈子就喜欢金子,他的手里从来就没断过金子,没事的时候,也得攥着金条。他觉得心里踏实,你找块金条,让他攥上,他就安心了,要不,看着他这样,多难受啊!”

  金铸听从了老人的指点,找出一块金条,放在金旺的手心里。

  这时,奇迹发生了,金旺的目光在煤油灯下竟然炯炯有神,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握住了手中的金条,可能是用力过猛,他立刻断了气。

(二)

    金旺死后,金家在附院内搭设了占地五百多平方米的灵棚,上挂彩吊,下幔白纱,灵堂中挂着五尺多高的金旺的遗像,两侧挂满了灵幛和挽联。供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供品,香斗内燃烧着气味浓郁的高香,金铸挑了四个跟金旺生前比较要好的朋友为他守灵(其实,金旺根本没有好朋友,这些人之所以心甘情愿地为他守灵,完全是看在金铸的面子上)。

  金铸还从奉天(沈阳)请来木匠,为金旺制作棺椁,椁外面绘有福、禄、寿三星图,并配有云中龙,棺的内壁画有“八仙图”,绘画细腻逼真、栩栩如生。

  金铸还请了一百个喇嘛为金旺诵经三天,整个金窝子县城各喇嘛庙均派出有名望的堪布、葛根(佛爷喇嘛)和大喇嘛,每天为做“别楞”(送鬼)要用100多斤黄米面,可见规模之大。

  按照传统习惯“孝子”要穿孝服,这样的事孝子越多越壮观,死者越有面子,可是,金旺只有金铸这一个孝子,显得形只影单。金窝子的淘金人都记着金铸给他们带来的种种好处,都跪在地上,央求着愿意充当金旺的孝子,这让金铸特别感动,为每一个前来吊孝的淘金人发了孝衫,外面一层是白布做的,里面的那层是黑布做的,仅孝服一项用去白布和黑布各一百多匹。

  这还不算,为了使葬礼更加体面,有人提议让金铸跟金窝子县的县衙李力拜把子,金铸觉得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堂堂的知县怎么可能跟我这一芥草民称兄道弟?可能吗?!金铸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没想到,李力知县却听到了信,主动来了!这让金铸受宠若惊,跑出二里地将李大人迎进府中。李大人先叩拜了金旺的灵柩,金铸感激涕零地将李大人拉进了客厅——可不能让李大人跪拜父亲,人家那是九尺之尊呢!

  李知县态度谦恭,说话特别和气,金铸觉得这个人很和蔼,没有官架子,对他的印象很好,两个人聊得特别投机,在交谈的过程中,金铸把金旺得病的整个过程跟李知县详细地叙述了一番。

  “老爷子没这个福,走了,你也不必太悲伤,节哀吧,谁都有这一天……”李力说。

  就在这时,常宽进来,他为李知县沏了茶,站在一边,听了一会儿他们之间的谈话,突然插话道:“我看金爷和李知县说话这么投机,何不拜个把子,从此以兄弟相称呢?何况金爷也是四十里地一根独苗,没有三兄四弟,如果今后能得到李知县的关照,不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吗?”

  金铸有点儿怯不开情面,担心李知县听后不同意。

  没想到李知县却非常爽快地说:“好啊!金爷侠肝义胆,有一副菩萨心肠,他为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我早就听说了,我还怕金爷不认我这个哥哥呢!”

  听了这话,金铸赶忙跪在地上:“承蒙大人不弃,小弟愿意拜您为兄,今后,我们哥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绝不食言!”

  这会,常宽又吩咐人摆上了香炉碗,烧了香,金铸就和李力正式举行了拜把子仪式。

  李力吩咐下人到县城将夫人及主要家丁接到金府,他说:“让家里能来的都来,得让老爷子走得风风光光!”

  金旺的孝子队一下增加到五六百人。

(三)

  金旺出大殡时,扎纸葬品最为壮观。金旺生前吝啬得出奇,没有任何一件能拿得出手的“念想”,唯一留下的是他十分不情愿撒手的金条和一块价值连城的狗头金。金铸了解父亲的喜好,从外地请来最好的扎彩匠一百多人,扎出来的物品,底部全装了轮子,用人可以推着走,扎的物品也十分特别:不管是房子还是家具,一律用金箔纸做成,用金铸的话说:“父亲这辈子最得意这种颜色,看着金子他心里豁亮。”

  当所有的一切都做完之后,金铸决定为父亲举行送大殡仪式。刚过半夜,常宽就安排好了整个出殡的顺序:幡旗队由50人擎白布制作的狼牙棒幡旗,走在队伍前面;第二队为鼓乐,笙管笛箫,齐奏乐曲;第三队为扎彩,仅扎彩品,从府里到坟地总共六华里,前队已到坟地,后面还在府里。扎彩在坟地摆放东西长两华里,南北宽一华里,远远看去好似一座五彩缤纷的城市;第四队为孝子队,金铸和县衙李力并肩走在前面,神情悲伤;第五队为灵柩队,由一百四十四人、二十七杠抬灵柩,四个童男童女站立在杠的前后两端;第六队为供品队;第七队为卫队,出殡这天人山人海,远近几十里的人都来看热闹,没有一拨强有力的卫队是不行的。

  然而,“起棂”的喊声还没等落地,院外嚷成一团,人们围成一个圈,有的甚至将脖子抻出差不多二尺多长,尽量往里够着,人群里,不时传来由于过度拥挤而发出的哭叫声。

  人们嚷嚷着,好像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金铸急忙往外走,快接近人群的时候,就听有人问:“你说的狗头金是人啊还是金子啊?”

  “当然是人!有个人叫狗头金!”人堆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生硬的汉语。

  金铸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人群中的两个洋妞儿一眼就认出了他,挣脱着朝他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喊道:“狗头金!狗头金!你果然在这,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众人的脸色哗然,面面相觑。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狗头金,我是金铸!”金铸说着,脸红脖子粗地往院里走。

  珍妮和罗斯追上了他,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喊着:“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呢!我们怎么能认错呢!”

  “你们认错人了,认错人了!”金铸甩开珍妮和罗斯的胳膊,慌慌张张地往院里走。

  “怎么了?怎么了?老爷子正要出殡,什么人这么大胆,胆敢阻拦出殡?!”李县长戴着孝气呼呼地从院里冲了出来,他一看两个洋妞正一人拽着金铸的一只胳膊,从表情上看,不像是故意闹事,刚上来的火气又不得不压了回去。

  “狗头金!你真是我们的恩人!这次我们是特意来感谢你的!”珍妮说。

  “狗头金?”李县长怔了一下,又追问了一句,“你们叫他什么?”

  “狗头金呀,他就是狗头金!”珍妮肯定地回答道。

  李县长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金铸,又打量了一会儿洋女人,他想:如果金铸真是那个人见人怕的狗头金,他该怎么办?这要让外人知道他曾经跟狗头金是把兄弟,他这小官儿就当到头了!

  想到这,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金铸终于停下脚步,将两个洋女人重重地抡到了一边,吼叫道:“我家死丧在地,哪有工夫跟你们瞎扯?滚!”

  说完,将孝帽子重新整理了一番,喊道:“时辰不早了,起棂!”

     第一次,金铸的话竟然没起作用,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动身。

     “起棂呀!都聋了吗?”金铸气急败坏地喊道。

     “起棂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狗吃不了日头!”李知县一抖落手,再也没了刚到金府时的那份张扬。

     “哇”的一声,孝子队发出了一声声哭喊,金旺的灵柩便在人们假情假意的哭声里,缓缓地离开了他生活了七十来年的老院子。

     珍妮和罗斯挤在人群之中,看着金铸扛着幡走到送葬队伍的最前头,她们还不明白中国农村的送葬习俗,更不清楚,被她们称作“英雄”的狗头金为什么那么不懂人情!

     原来两个多月前,金铸在县城和一群哥们喝酒时,遇到了同样在饭店吃饭的洋妞珍妮和罗斯。两个姑娘吃完饭结账时,突然发现钱包不见了,就在她们万分焦急之时,金铸替她们付了饭钱,还给了她们回去的盘缠,两个姑娘心存感激,忙不迭地问金铸的姓名,金铸一琢磨,今后不可能有机会再见到她们,更不可能跟她们打交道,就随口说出他叫狗头金,没想到,两个洋妞找上门了!

     这可怎么办?

第四十九章

                    (一)

  李知县能屈尊给金旺披麻戴孝,确实是给足了金铸面子。金铸得还了李力的这份人情。

  到了县城,金铸挑了一家最好的糕点铺,给李知县买了十多盒最好的糕点,又到副食商店给李知县买了四瓶上等好酒。

  到了县衙门口,守门的人不让进,金铸平静地说:“进去禀报你们老爷,就说他弟弟金铸拜访他!”

  把门的一听是老爷的弟弟,吓得一激灵,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毕恭毕敬地说:“您候到这,我马上就去!”

  不到几分钟,李知县亲自出门迎接。

  一见金铸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李知县那才叫眉开眼笑呢,他立刻吩咐:“告诉夫人,就说金铸兄弟来了!”

  不大一会儿,李夫人就带着孩子们一溜烟似的到了金铸面前,还没等进屋呢,夫人的笑声便银铃般地传进了金铸的耳鼓。

  “哟,金铸兄弟来了!金铸兄弟来了!怎么来之前连个信儿也不给呢?早点给个信,嫂子也好做个准备,给你露上两手啊!”说着,满面春风地推开了房门。

  她的身后,随即进来四个孩子,两男两女。

  “老叔!”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金铸心里暖暖的,真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他答应着,从衣服里掏出了五根黄澄澄的金条:“这是我从家带过来的,算是我的一点儿小小心意,礼品虽小不成敬意。”说着,把这些金条发给四个孩子,每人一根,剩下的一根,金铸给了李夫人,他说:“嫂子,这是小弟给你的,为了发送家父,你没少张罗了,这份情小弟心领了。”

  “哟,这是哪的话?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李夫人客气着,微笑着,脸色微红着将金条抓在手里捻了几下,“那嫂子就收下了?”

  落座之后,下人端进了水果、板栗、核桃等,李知县将金铸拉到自己身边,挨着他吃了些水果。

  快到中午的时候,金铸起身告辞。

  “狗头金,既来之则安之嘛,你既然自个儿送上门了,还想再走出这道门吗?”李县长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目光如炬,轻轻地捋着胡子。

  “怎么?我不是狗头金!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金铸狡辩道。

  “是不是,你心里最明白!来人!”李县长的喊声没等落地,护卫们已经把他五花大绑。

  “带下去!”李县长无情地喊道。

  “你!我不是狗头金!我真的不是!”金铸觉得胸口发闷,不管他怎么辩解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二)

金铸绝对没想到李知县如此无情,他先把金铸关在牢狱之中,三天三夜没给一口吃喝,金铸连饿带渴,嘴唇就像干涸多年的河床。

到了第四天晚上,监狱的门突然开了,金铸没想到,李县长亲自来狱中看他。

一进门,李县长就笑呵呵地说:“兄弟,这几天让你吃了不少苦,兄弟给你赔礼了!”

“哦,你秉公执法,有啥对得起对不起的!”金铸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李县长拿出了酒菜,给他沏了壶茶,倒好,亲自端到了金铸跟前。

“哥给你洗洗尘。”李县长说。

金铸一没客气,二不谦让,一口气吃了个饱,喝了个足。

吃饱喝足之后,他往草垫上一躺,一句话也不想再跟李知县说。

“兄弟,你的事可大可小,你不知道,狗头金这个匪号在朝廷都是有案可查的,太后老佛爷曾经指名道姓地安排人下去查办狗头金,想不到,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李知县说。

“我不是狗头金,我真的不是狗头金!我都快说一万遍了,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你是不是狗头金现在你说了不算,得我说了算,要想解决这个问题,这回你就听哥的,哥给你安排!”李知县神神秘秘地说。

见金铸一声不吭,李知县接着说:“毕竟,咱哥俩曾经一头磕在了地上,我能给你当上吗?抓你,也是我情非得已,我也不愿让你遭这份洋罪,现在,你在朝廷都出了名挂了号,我就是想压也压不下,我要不抓你,你哥这小官也难保呀,我这官要保不住,我那一大家子人谁养啊!你要体谅哥的难处,凡事替哥想一想,你说呢?”

李县长说着说着,竟然还挤出两滴鳄鱼泪。

金铸连瞅都没瞅他,把眼睛一闭,假装睡着了。

“兄弟,你要相信哥,哥不会给你当上。你把狗头金交出来,我给太后老佛爷送上,也许她就能饶了你呢!”

至此,李县长的所有用意都一览无余。

“你做梦吧!我的狗头金怎么可能交给你呢?我想讨好太后我自己还不会送上吗?还用得着借你的手?”金铸猛地坐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

“这可是你说的啊,你可别后悔!我这才是好心当了驴肝肺呢!”李知县说着,“哗啦”一下锁上了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得着狗头金,李知县说什么也不会善罢甘休。

金铸蹲进去的第六天晚上,李知县给他过了一次堂,这一次把金铸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但是,金铸一个字也没招,不仅不承认自己就是“狗头金”,还否认自己拥有一块价值连城的狗头金。

李知县气得咬牙切齿,他恨恨地说:“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抗打的汉子!”

第八天,金铸已经被折腾得没了人样,可是,李县长却仍然不肯放过他,为了那块诱人的狗头金,李知县的眼睛都红了。

这一天,李知县摆了十八盘烧得通红的烙铁,(这种烙子是过去人们摊煎饼用的,直径一米左右的平铁盘,下面铸有三个长约五厘米的矮腿)每盘烙子旁都站着四个威武的大汉。

李知县琢磨着,金铸一见这阵势不吓趴下也得吓得拉到裤子里。金铸被押上大堂,看着烧得通红的烙铁,他巍然屹立,目不斜视,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金铸的神态着实吓了李知县一跳,他没想到金铸竟然生死不怕。

“狗头金,今儿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不是狗头金?”李知县怒喝道。

“不是,不是!我再说一遍,我不是!”金铸青筋冒得老高。

“你说不说,不说烙铁伺候!”李知县威胁道。

金铸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下身边烤人的烙铁,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知道,他的命今天就算到头了。

“你到底说不说?说不说?”李知县亲自上前,狠狠地给了金铸一记耳光。

“呸!你让我恶心!”金铸将痰吐到了李知县的脸上。

“把他架到烙铁上,让他闻闻烤蹄子的味道!”李知县歇斯底里地喊叫着。

手下的衙役们不容分说,立刻架着金铸就上了通红的烙铁,“滋啦”一下,金铸的脚底就冒了烟,豆大的汗珠成串成串地冒了出来。

接着,他被人抓到了第二盘,第三盘……第十八盘,走完红烙铁,金铸的脚已经焦了,堂内弥漫着浓烈的烤人肉味。

从第十八盘红烙铁上下来,金铸已经彻底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了,他抹了把汗,把旁边的人推到了一边,说:“大人不是爱闻烤人肉味儿吗?我再奉陪大人一圈!”说着,“叭嚓叭嚓”不用任何人扶着又走了一遍十八盘红烙铁!

所有的人都傻了眼!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没见过这么有钢火的汉子!

“这人可了不得!这要把他留在世上,一定会出大事的!”李知县想到这,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三)

自从金铸被抓之后,常宽连夜赶到了奉天(今沈阳),他要找刘带商量对策。

刘带听后,不禁勃然大怒:“放肆!都反了!”他拍着桌子大骂李知县的无情无义。

“刀都架到金铸的脖子上了,你骂有啥用?你倒是快点派兵去救呀!”常宽急得嘴巴子上起了好几层水泡,嗓子肿得连咽水都困难。

刘带要亲自带兵去救金铸,他手下的一个干将说:“副将,杀鸡蔫用宰牛刀!我们啥事不能替你摆平呢?”

刘带一想说得有道理,就派这位手下干将速去金窝子县城摆平此事,救出金铸。

这天早晨天还没亮,牢房的门开了,狱卒给金铸端上了饭菜,还上了一壶酒。

金铸的脚已经烂了,发出了一股股难闻的气味。他什么也吃不下去了,但是,刚强的他,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孬种味!

他端过碗,吃了两大碗米饭,喝了一壶酒,然后一抹索嘴巴,往后一躺,说:“撤吧,我吃饱了!”

狱卒心想:“这人真够心大的啊,死到临头了,还能吃得下去呢!”

外面下起了一层小雪,薄薄的刚刚盖上地皮。常宽带着人来到县衙时,李知县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次升堂的准备。

当他听说刘带派兵来救金铸时,吓得脸都成了土黄色!刘带是谁?他李力能不清楚吗?那是左宝贵大人的红人,是太后老佛爷最器重的副将,这种人他李力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惹不起呀!

当初他怎么就把这茬儿给忘了呢?

怎么办?现在把金铸杀了,来个先斩后奏已经来不及了;不把金铸杀了,把金铸祸害成那样,不但金铸日后饶不了他,刘带也得把他干残了!

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李力没了主意,旁边的那些平时喜欢出馊主意的人这会也没了词儿。

李力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先到朝廷奏明老佛爷吧,有理没理的先奏他刘带一本,也许,这事就能不了了之呢!”终于有人给李力出了主意。

“可是,我的官太小了,根本就够不到那么远,老佛爷也不见我呀!”

“对呀!要不你就跟刘带求情,求他饶了你,也许,刘带真能饶你不死呢!”

“可是,刘带饶我不死,金铸早晚也得把我整死,这人——他能咽下这口气?”李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尿了裤子。

就在这时,刘带的人到了,李力不管是吓得屁滚尿流也好,还是吓得语无伦次也罢,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就把金铸乖乖地放了。

从此,金铸的双脚就落下了残疾。

 第四十九章

                    (一)

  李知县能屈尊给金旺披麻戴孝,确实是给足了金铸面子。金铸得还了李力的这份人情。

  到了县城,金铸挑了一家最好的糕点铺,给李知县买了十多盒最好的糕点,又到副食商店给李知县买了四瓶上等好酒。

  到了县衙门口,守门的人不让进,金铸平静地说:“进去禀报你们老爷,就说他弟弟金铸拜访他!”

  把门的一听是老爷的弟弟,吓得一激灵,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毕恭毕敬地说:“您候到这,我马上就去!”

  不到几分钟,李知县亲自出门迎接。

  一见金铸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李知县那才叫眉开眼笑呢,他立刻吩咐:“告诉夫人,就说金铸兄弟来了!”

  不大一会儿,李夫人就带着孩子们一溜烟似的到了金铸面前,还没等进屋呢,夫人的笑声便银铃般地传进了金铸的耳鼓。

  “哟,金铸兄弟来了!金铸兄弟来了!怎么来之前连个信儿也不给呢?早点给个信,嫂子也好做个准备,给你露上两手啊!”说着,满面春风地推开了房门。

  她的身后,随即进来四个孩子,两男两女。

  “老叔!”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金铸心里暖暖的,真有一种到家的感觉。

  他答应着,从衣服里掏出了五根黄澄澄的金条:“这是我从家带过来的,算是我的一点儿小小心意,礼品虽小不成敬意。”说着,把这些金条发给四个孩子,每人一根,剩下的一根,金铸给了李夫人,他说:“嫂子,这是小弟给你的,为了发送家父,你没少张罗了,这份情小弟心领了。”

  “哟,这是哪的话?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李夫人客气着,微笑着,脸色微红着将金条抓在手里捻了几下,“那嫂子就收下了?”

  落座之后,下人端进了水果、板栗、核桃等,李知县将金铸拉到自己身边,挨着他吃了些水果。

  快到中午的时候,金铸起身告辞。

  “狗头金,既来之则安之嘛,你既然自个儿送上门了,还想再走出这道门吗?”李县长的态度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目光如炬,轻轻地捋着胡子。

  “怎么?我不是狗头金!你认错人了!我真的不是!”金铸狡辩道。

  “是不是,你心里最明白!来人!”李县长的喊声没等落地,护卫们已经把他五花大绑。

  “带下去!”李县长无情地喊道。

  “你!我不是狗头金!我真的不是!”金铸觉得胸口发闷,不管他怎么辩解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二)

金铸绝对没想到李知县如此无情,他先把金铸关在牢狱之中,三天三夜没给一口吃喝,金铸连饿带渴,嘴唇就像干涸多年的河床。

到了第四天晚上,监狱的门突然开了,金铸没想到,李县长亲自来狱中看他。

一进门,李县长就笑呵呵地说:“兄弟,这几天让你吃了不少苦,兄弟给你赔礼了!”

“哦,你秉公执法,有啥对得起对不起的!”金铸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李县长拿出了酒菜,给他沏了壶茶,倒好,亲自端到了金铸跟前。

“哥给你洗洗尘。”李县长说。

金铸一没客气,二不谦让,一口气吃了个饱,喝了个足。

吃饱喝足之后,他往草垫上一躺,一句话也不想再跟李知县说。

“兄弟,你的事可大可小,你不知道,狗头金这个匪号在朝廷都是有案可查的,太后老佛爷曾经指名道姓地安排人下去查办狗头金,想不到,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李知县说。

“我不是狗头金,我真的不是狗头金!我都快说一万遍了,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你是不是狗头金现在你说了不算,得我说了算,要想解决这个问题,这回你就听哥的,哥给你安排!”李知县神神秘秘地说。

见金铸一声不吭,李知县接着说:“毕竟,咱哥俩曾经一头磕在了地上,我能给你当上吗?抓你,也是我情非得已,我也不愿让你遭这份洋罪,现在,你在朝廷都出了名挂了号,我就是想压也压不下,我要不抓你,你哥这小官也难保呀,我这官要保不住,我那一大家子人谁养啊!你要体谅哥的难处,凡事替哥想一想,你说呢?”

李县长说着说着,竟然还挤出两滴鳄鱼泪。

金铸连瞅都没瞅他,把眼睛一闭,假装睡着了。

“兄弟,你要相信哥,哥不会给你当上。你把狗头金交出来,我给太后老佛爷送上,也许她就能饶了你呢!”

至此,李县长的所有用意都一览无余。

“你做梦吧!我的狗头金怎么可能交给你呢?我想讨好太后我自己还不会送上吗?还用得着借你的手?”金铸猛地坐起来,脸红脖子粗地说。

“这可是你说的啊,你可别后悔!我这才是好心当了驴肝肺呢!”李知县说着,“哗啦”一下锁上了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得着狗头金,李知县说什么也不会善罢甘休。

金铸蹲进去的第六天晚上,李知县给他过了一次堂,这一次把金铸打得皮开肉绽,体无完肤。

但是,金铸一个字也没招,不仅不承认自己就是“狗头金”,还否认自己拥有一块价值连城的狗头金。

李知县气得咬牙切齿,他恨恨地说:“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抗打的汉子!”

第八天,金铸已经被折腾得没了人样,可是,李县长却仍然不肯放过他,为了那块诱人的狗头金,李知县的眼睛都红了。

这一天,李知县摆了十八盘烧得通红的烙铁,(这种烙子是过去人们摊煎饼用的,直径一米左右的平铁盘,下面铸有三个长约五厘米的矮腿)每盘烙子旁都站着四个威武的大汉。

李知县琢磨着,金铸一见这阵势不吓趴下也得吓得拉到裤子里。金铸被押上大堂,看着烧得通红的烙铁,他巍然屹立,目不斜视,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金铸的神态着实吓了李知县一跳,他没想到金铸竟然生死不怕。

“狗头金,今儿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是不是狗头金?”李知县怒喝道。

“不是,不是!我再说一遍,我不是!”金铸青筋冒得老高。

“你说不说,不说烙铁伺候!”李知县威胁道。

金铸用眼睛的余光看了一下身边烤人的烙铁,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知道,他的命今天就算到头了。

“你到底说不说?说不说?”李知县亲自上前,狠狠地给了金铸一记耳光。

“呸!你让我恶心!”金铸将痰吐到了李知县的脸上。

“把他架到烙铁上,让他闻闻烤蹄子的味道!”李知县歇斯底里地喊叫着。

手下的衙役们不容分说,立刻架着金铸就上了通红的烙铁,“滋啦”一下,金铸的脚底就冒了烟,豆大的汗珠成串成串地冒了出来。

接着,他被人抓到了第二盘,第三盘……第十八盘,走完红烙铁,金铸的脚已经焦了,堂内弥漫着浓烈的烤人肉味。

从第十八盘红烙铁上下来,金铸已经彻底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了,他抹了把汗,把旁边的人推到了一边,说:“大人不是爱闻烤人肉味儿吗?我再奉陪大人一圈!”说着,“叭嚓叭嚓”不用任何人扶着又走了一遍十八盘红烙铁!

所有的人都傻了眼!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没见过这么有钢火的汉子!

“这人可了不得!这要把他留在世上,一定会出大事的!”李知县想到这,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三)

自从金铸被抓之后,常宽连夜赶到了奉天(今沈阳),他要找刘带商量对策。

刘带听后,不禁勃然大怒:“放肆!都反了!”他拍着桌子大骂李知县的无情无义。

“刀都架到金铸的脖子上了,你骂有啥用?你倒是快点派兵去救呀!”常宽急得嘴巴子上起了好几层水泡,嗓子肿得连咽水都困难。

刘带要亲自带兵去救金铸,他手下的一个干将说:“副将,杀鸡蔫用宰牛刀!我们啥事不能替你摆平呢?”

刘带一想说得有道理,就派这位手下干将速去金窝子县城摆平此事,救出金铸。

这天早晨天还没亮,牢房的门开了,狱卒给金铸端上了饭菜,还上了一壶酒。

金铸的脚已经烂了,发出了一股股难闻的气味。他什么也吃不下去了,但是,刚强的他,还是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孬种味!

他端过碗,吃了两大碗米饭,喝了一壶酒,然后一抹索嘴巴,往后一躺,说:“撤吧,我吃饱了!”

狱卒心想:“这人真够心大的啊,死到临头了,还能吃得下去呢!”

外面下起了一层小雪,薄薄的刚刚盖上地皮。常宽带着人来到县衙时,李知县已经做好了最后一次升堂的准备。

当他听说刘带派兵来救金铸时,吓得脸都成了土黄色!刘带是谁?他李力能不清楚吗?那是左宝贵大人的红人,是太后老佛爷最器重的副将,这种人他李力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惹不起呀!

当初他怎么就把这茬儿给忘了呢?

怎么办?现在把金铸杀了,来个先斩后奏已经来不及了;不把金铸杀了,把金铸祸害成那样,不但金铸日后饶不了他,刘带也得把他干残了!

怎么办?怎么办?

一时间,李力没了主意,旁边的那些平时喜欢出馊主意的人这会也没了词儿。

李力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先到朝廷奏明老佛爷吧,有理没理的先奏他刘带一本,也许,这事就能不了了之呢!”终于有人给李力出了主意。

“可是,我的官太小了,根本就够不到那么远,老佛爷也不见我呀!”

“对呀!要不你就跟刘带求情,求他饶了你,也许,刘带真能饶你不死呢!”

“可是,刘带饶我不死,金铸早晚也得把我整死,这人——他能咽下这口气?”李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尿了裤子。

就在这时,刘带的人到了,李力不管是吓得屁滚尿流也好,还是吓得语无伦次也罢,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就把金铸乖乖地放了。

从此,金铸的双脚就落下了残疾。

第五十章

(一)

  黄金路,让人受苦最重,致富最快,破产最速。然而,正像吸毒一样,淘金是有瘾的。有些人离开了淘金,就无法活下去了,百日淘不上黄金固然使人忧愁,一旦发财又令人终生难忘。马娟就属于这类人。她住在城里,肆意地挥霍着金子,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神仙般的日子,可是,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常常回忆起过去淘金的日子,想着那一堆堆拉着粘条的黄澄澄的金子……每当想起那些激动人心的场面,马娟就禁不住惆怅若失。

  她向往着黄金,重复着往昔的黄金梦。这些梦让她郁郁寡欢,让她寝食难安,让她跃跃欲试。终于有一天,她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跟金砖说:“走,我们回金窝子淘金去!”

  金砖吃惊地瞅着她,摸摸她的额头,不解地问道:“你也不发烧呀,咋还说上胡话了?吃饱了撑的呀!”

  “这么下去,我会憋死的!离开淘金我一天也活不下去!”马娟态度坚决地说。

 “你真是淘金有瘾!淘金有啥好的?淘着了皆大欢喜,淘不着赔得裤拉裤尿,咱们又不缺钱花,何苦呢?再说,我们不是答应过乌力夫再也不回金窝子了吗?”

  “乌力夫不是早就死了吗?还提他干啥?你到底跟不跟我走?跟我走,明儿就动身,你要不走,你就在城里享受!反正我必须得走!”马娟不耐烦地说。

  金砖一看,马娟是铁了心了,他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马娟。

  当马娟和金砖的马车进入金窝子镇的那一刻,马娟突然觉得非常迷茫:她不知该将马车停靠在何处:进马家吗?不可能。马家早就下了狠心与她这个叛逆者一刀两断;去乌家吗?更不可能,对于乌家来说,她是整个家庭不幸的根源;那么,就去金家?现在金旺死了,金铸成了主人,这个地头蛇能让她口中夺食吗?见到他,马娟该说什么呢?马娟又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些想法犹如一瓢冷水将她所有的热情浇了个透心凉。

  马车在河边上停着,马儿不停地打着响鼻,抖动着身上的汗水,马娟和金砖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我们在哪下车?”金砖问道。

  马娟没回答,她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车夫拎着鞭子,探头进来,着急地问道:“夫人,您到哪下车啊?我还急着往回赶呢?”

  马娟不耐烦地回答道:“我要知道在哪下车,我不早就下车了吗?还用你问?”

  “这人,在哪下车还不知道呢!这算出的什么门?”车夫不满地嘟囔着。

  眼瞅着要日落西山了,马娟还没想好在哪落脚,金砖说:“要不,我们就回金府吧,那毕竟是我的家。”

  看来只能如此了,马娟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于是,马车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在金府门外停了下来。

  马娟和金砖下了车,付了车钱,马车走了,他们站在原地却又迟迟不肯往前多迈一步。

  这还是从前的那个破家吗?金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一幢高楼亮瓦掩映在绿树丛中,门庭两边的士卫威风凛凛目不斜视,院子里干净利落,不染杂尘。出来进去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开心的微笑……一切都是新的,都是漂亮的,都是时髦的。

  站在这座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大院,金砖有些发晕。

  “先生,你找谁?”保安过来,很有礼貌地问道。

  “哦,我想进屋。我是金砖,是这个家的少爷。”

  “哦,您稍等,我进去禀报金爷。”保安说着,迅速地朝院子里跑去。

  院子外面,马娟和金砖忐忑不安地等着。

  金铸很快迎了出来。

  “大哥!”金砖激动地喊道。

  “哦,可把你们盼回来了!”金铸也很激动,哥俩热情相拥。

  马娟的表情显得很复杂,很尴尬。

  吃过饭,三个人坐在原地,唠上了家常,不管怎么唠,大家都有意回避过去,他们只能谈现在,谈将来。只有谈这些,他们才能找到共同的话题。

  “你们好不容易回来,要多住些日子,看看金窝子有没有变化!”金铸热情地说。

  “哥——”马娟的嘴也张开了,话也溜出口了,她也开始后悔了。管他叫哪门子哥呀!难道她还要跟着金砖如此称呼金铸吗?她有些不甘。她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一瞬间,整个房间都静了下来,几乎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

  “金铸,我想开矿。”马娟的情绪渐渐地恢复了正常。

  自从马娟重新踏上金窝子的这片热土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跟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着不可分离的关系。她需要他扶助,需要他出谋划策,更需要经常看到他。马娟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离不开金窝子,是不是因为这有金铸?她问过自己一千遍一万遍了,也没问出个结果。

  如今,两个人以两种身份坐在一起,商讨如何开矿,真是心有千千结。

  油头粉面的金砖得意扬扬地端详着室内的摆设,一副很有鉴赏能力的样子。

  “头脑简单的人是多么幸福啊!”金铸暗自发出了如此慨叹。

  “你们准备开多大规模的矿井?有规划吗?”金铸问。

  “心里多少有些想法,但也不太具体,我琢磨着开矿前首先得弄明白哪有矿,获得第一手地质资料很重要,我想聘请个专家到金窝子勘查一遍。”很显然马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的。

  “你的想法好是好,不过请个专家需要大笔费用,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东山矿给你们,那条井一直到现在还有好几个富矿房。”金铸诚心诚意地说。

  “容我再好好地考虑考虑。”马娟很谨慎。

(二)

第二天,金铸带着马娟和金砖到马老二的矿井转了一圈,睹物思人,马娟很伤感。

“金铸,我想另外再找个矿点。”从马老二的东山矿出来,马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金铸不解地问。

  “在这种环境下淘金,我会很压抑。”马娟直言不讳。

  金铸又领着马娟转了好几个矿井,马娟都没相中,金铸只好同意马娟另选个矿点。

  为了节约资金,马娟请了个“大眼儿”专家,这个所谓的专家领着马娟天南地北地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山顶上插上了小红旗,定下了开采点。

  “专家”说:“从这往下打,不需要抽水,干到啥时候,井下都是干的,根据地表上的矿脉情况,估计越往下打,矿脉越宽。”

  马娟接受了“专家”的建议,从金窝子山头开始往下挖,她雇了二十多个工人,不舍昼夜地干,一个多月后,竖井下去三十多米,她投巨资修了码头门,又往南开了一条巷道,转眼半年过去了,马娟累成了老太太,金砖也累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他们每天都盼着发生奇迹,哪怕只有一毫米宽的矿脉,也能让他们看到希望!可是,他们什么也没看到,他们看到的是本来鼓鼓的钱袋,现在瘪得只剩下两层布了!

  马娟赔了!赔得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寒冬腊月,马娟和金砖躲在他们用岩石垒起的简陋的房子里,四面透风的墙,冻得他们浑身像筛糠,喝粥都端不住碗了。

  年午夜,金府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响,把节日的喜庆带进他们的耳鼓,再看看自己家冰凉的炕,冰冷的墙,还有那已经冻成一团的稀饭……两口子倍感凄凉。

  “过了年,再跟金铸借点金子,我就不信,我发不了财,翻不了本!过了年咱就接着干!”马娟狠下心,一定要挖出个金窝子,在她眼里,这条竖井只要再往前掘进,就一定能见着矿脉!

  可是,她现在连一米也掘不下去了,她彻底干爪了!

  黄金,让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眨眼的工夫,马娟的万贯家财就打了水漂!

  马娟赔了,赔得裤拉裤尿了!金砖开始没完没了地磨叽,没完没了地责怪,最后,竟然发展到没完没了地谩骂!于是,他们用生命求得的那份爱渐渐地离他们远了,取而代之的是相互的指责。

  春寒料峭时节,金砖背着行李卷走了,剩下蓬头垢面的马娟坚守在淘金第一线,她又雇了三个男人,帮她继续往下打,她就不信,这么深的井竟然看不见矿脉!

           (三)

   听说马娟赔了,金铸第一时间就赶到了马娟的矿井,建议她马上停工。可是,倔强的马娟却不肯轻易认输,她说什么也不相信她打不到矿脉上。

“我就不信那羊上树!别人能淘着金子,我马娟为什么不能?”

“马娟,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悬崖勒马吧,你这是缘木求鱼望梅止渴,你明白吗?这么干,你永远也不可能看到金矿脉,这一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就趁早收手吧!”金铸苦口婆心地劝,掏出良心窝子地说,却怎么也劝不进马娟的心里。

马娟依然如故地往前掘进,夜以继日地像男人一样在矿井下奔忙。这段时间,马娟的烟更勤了,卷的旱烟足有大拇指那么粗,她使劲地叭嗒着,鼻子里冒出了滚滚浓烟。她全然不在意金铸的存在,自顾抽烟。

  “还是住手吧,我的那些矿井由着你挑好不好?”金铸挨着她坐着,依然苦口婆心。

  马娟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喊了声:“老张,把我续下去!干活!”

  马娟坐在自制的辘轳上,缓缓地消失在金铸的视野之中。

  “我绝不能让金窝子人瞧不起我!”这就是马娟的心里话。马娟就是凭着这种执著和骨子里永远不服输的韧劲,男人一样地在井下奋斗着。

  金铸到家后,打发人给马娟送来一块金条。

  这是马娟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接受别人的施舍,马娟抓着金条,趴在简陋的工棚外,放声大哭。

  哭过之后,她抹了把泪,整理了一下衣服,假装轻松地把金条还给了金铸的家人:“拿回去吧,转告金老板,我马娟不是乞丐,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这就是马娟,一个倔得有些发傻的女人。

  有时,金铸来了,她闷头干活,似乎懒得瞅他,可是,金铸走后,她又追到山坡上,傻子一样的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这也叫爱,这种爱虽然苦,但苦得有滋有味儿,苦得有志气。

(四)

  淘金是世界上投资风险最大的职业之一。它的性质相当于赌博。多年的积蓄说不定哪次失误就损失得一干二净;一生赢利,说不定一次风险就会让你倾家荡产。黄金啊,真能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娟儿,就算我求你了,别往下挖了好不好?我姓金的有足够的金子养着你,让你衣食无忧,你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呢?”面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马娟,金铸再也无法矜持下去。

“不!不管有多少金子,那是你凭本事挣的,我怎么能坐享其成呢?我一不头秃二不眼瞎,凭什么靠你养着呢?”马娟的脸色特别难看,她不但没有一丝的感激之情,反而很反感。

  “再说了,再有几米就打到线脉上了,我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看来,马娟真疯了!

  “马娟,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好不好?你选的位置永远都打不到矿脉上!你能在沙漠里挖出水吗?你能在树上钩着鱼吗?跟这一个道理。”金铸着急地说。

  “我说能就一定能。”马娟依然非常自信。

  “你可以在我的任何一条矿井中选择一条,你看哪个矿井好,你就在哪干,行不行?”

  马娟满脸疑惑地看了看他,不解地问:“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我爱你!”金铸终于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话。

  “哈哈哈……”马娟突然仰天大笑,直到笑出泪了,才说,“你,我告诉你,你说晚了!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我却永远不可能爱你,你知道吗?我们俩天上一个地上一个,永远都不可能放在一个档次上,怎么可能相爱呢?你清醒清醒吧,别做白日梦了!再说你的父亲是马宝山,马宝山是谁?他是我的叔父!我们是同祖同宗的姐弟!”

  “哦……”金铸恍然大悟,他的脸一直红到了脖根儿。

   “在我心里,你才是咱金窝子真正的男人!你记住了,你娶的女人也应该是金窝子最出类拔萃的女人!”

  马娟的一席话震得金铸瞠目结舌。

金铸永远也说服不了马娟,看着马娟为淘金而疯狂,他懂得了什么叫万般无奈!

  黄金给人的欢乐是短暂的,给人的苦恼却是长久的。停下脚步,面对着群山峻岭,仰望苍天,金铸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让马娟结束这种徒劳无功的挖井。

马娟就像愚公一样,每天拼命地往下挖着,幻想着某一天能打到矿脉上,再一次看到她盼望已久的黄澄澄的金子,可是,她始终没能看到矿脉。到了最后,她雇的那三个男人,因为发不出工资,不得不走人。

马娟的矿黄了,马娟却从未离开过矿井。又一个冬天到了,马娟衣着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开始精神错乱,不停地叨叨着看见了金脉,还用手比画着金脉有多宽多宽,没有人听她的,这么深的大山,谁听她胡言乱语!

金砖再也没回来过,他扔下了马娟。这个只能跟马娟求得同甘不能共苦的男人,早被马娟的豹子胆吓破了,他依然选择安逸。

马娟的精神彻底崩溃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她每天都会到井边上转悠,嘴里还有滋有味地唱着:

真切切做着黄金梦,

眼巴巴踏上黄金路,

心甘情愿做了黄金奴,

想不到,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今才明白,

爱情是游戏,

黄金如粪土,

不曾想,到最后,走了一条不归路!

     马娟蜷缩在角落里,她打着寒战唱完这首歌之后,从皮箱里掏出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然后,梳了头,洗了脸,又哼着自编的小曲,朝着早就为自己挖好的“坟墓”走去……

《圣经》说:以剑为生者死于剑。

淘金人说:以金为生者死于金。

第五十一章

(一)

从一八八九年春天起,金铸的矿井越打越深,井下水也汹如泉涌。工人们根本没办法下井作业。排水问题迫在眉睫,也让金铸为此急得焦头烂额。为尽快排空地下水,金铸几乎倾其所有,可是,汹涌的地下水却有增无减。工人们的劳动强度越来越大,生命安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保障,每天都面临着塌方冒顶和淹死的危险。为了金子,金铸决定把脑袋塞进裤裆里,豁出去了。

然而命运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他血本无归。

这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就跟《聊斋》里的故事情节一模一样,仿佛一眨眼的工夫,矿井被淹,41条鲜活的生命成了这次矿难的牺牲品。

原来,就在这天晚上,工人们正在井下紧张地劳作,没料想,挂在松木梁上的煤油灯烤着了松木,原本潮湿的井下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工人们被烧得抱头鼠窜,东奔西逃,可是,那么深的矿井,那么狭窄的空间,哪儿有他们的避难之所!

消息一阵风似的传到了京城,传进了太后的耳朵,当时正被八国联军打得头昏脑涨的老太后一听说金窝子出了这么大的事,非常震惊。她把已经升到知府位置的李力叫到朝廷,好一番训斥,太后说:“……现在朝廷内忧外患都是老百姓贪心不足引起的,他们到处挖,到处找,现在挖到了龙脉上,动了龙威……命你半个月之内把所有的矿井填平,以后绝不可随意动土……”

“是,是……臣知道错了,回去一定按您的旨意,再不敢随意动土……”李力满头大汗地回禀道。

  回到县城,李力吓出了一场大病。他不敢见金铸,自从把金铸打残之后,他连金窝子镇的边也没敢沾过。他担心,说不定哪天,金铸会派人把他扔进哪个空井里,让他死都找不着尸首!

  可是,不去填井又没办法跟太后交差,李力急得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一时间拿不出个章程。朝廷不停地派人催问填井的事,李力只好壮着胆儿命令金窝子县衙在十天之内,将金窝子镇所有的黄金井全部填平。

  填井令下去之后,李力的心里一天也没踏实过。他整天担心自己说不定哪天遭到金铸的暗算。

  他老婆说:“你怕他干啥?他有几个脑袋敢到知府闹事?他敢动你一根毫毛也得让他立了旗杆!”

  “哎哟哟,你一个妇道人家,你知道个啥呀?咱在明处,他在暗处,他惦记你,你还有治?”李力捂着脑袋,由于长期失眠,李力的记忆力明显下降,整天晕头涨脑的。

     渐渐的,人们发现原本精神抖擞的李大人竟然抑郁了,整天坐在那低头耷拉脑地想着心事,说话前言搭不上后语,做事常常拿东忘西,再后来,人们发现李力一家人突然消失了,整个知府空了!

     一下子死了41个矿工,金铸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每天不得不应酬着一拨又一拨前来调查取证的官员,不得不赔着笑脸说着好话,暗地里送着金条恳请官家能放他一马;与此同时,他还得面对41个死亡矿工的家属,那种声嘶力竭寻死觅活的场面,让在场的每一个淘金人无不动容,尤其是一个怀抱着刚满月孩子的妇女,不顾众人劝阻,非要跳井,与丈夫同归于尽,这样的场景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泪如雨下……

     金铸的心碎了,二十刚出头的他,虽然经历了各种磨难,但是,如此惨烈的生离死别仍然深深地震撼着他的灵魂。

     金铸拿出了全部积蓄,给每个死难者家属送去了经济补偿,并承诺,只要金窝子的黄金井还在,只要能淘出一克金子,都有家属们的份儿。

     “你们放心,有我金铸吃的,就一定有你们吃的!”这是金铸最郑重的承诺。

     安置了家属,金铸又厚葬了41个兄弟,把他们和王小秃葬在了一起,在每一座坟前立了碑。

                       (二)

在中国版图上,金窝子镇没个芝麻粒儿大,用放大镜也难找到它的影子。现在太后对这上心了,而且上心的理由又是那样的荒唐!

黄金井被填平了。淘金人的饭碗砸了。金铸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金窝子乱了,淘金人要造反。

“金爷,就等你一句话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心甘情愿地跟你走!”淘金人聚集在金铸的门前,就等金铸发话。

金铸是冷静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走这一步。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狗头金,他灵机一动。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金铸马上就付诸实施。他捧着狗头金,看了这遍看那遍,怎么看怎么心疼。狗头金跟他一起来到这个世界,它见证了金铸成长的整个过程。抚摸着狗头金,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仿佛看到了父亲马宝山正捧着狗头金眉开眼笑的情景,看到了他因为这块狗头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痛苦和绝望;他仿佛看到了金旺,看到了他一生揣着狗头金装穷的苦相,想起了他整天抱着那又脏又臭又破的老裤腰,皱着眉头装肚子疼的模样;他又仿佛看到了乌力夫,看到了他绞尽脑汁,不惜一切代价要获得这块狗头金的凶残……他想起了师傅白山虎,想起了不幸的童年,多灾的少年,昙花一现般的青年……他的手慢慢地抖了起来,心再也无法平静。如今,为了金窝子所有的淘金人都有碗饭吃,他只能忍痛割爱了。

  临行前,他把狗头金用红布左一层又一层地包完之后,小心地藏在裤腰边上,然后,叫来了常宽和段蓓。

  两个人被金铸的想法愣住了。常宽不解地说:“金铸呀金铸,你捧着狗头金到哪不是吃香的喝辣的?你犯得着吗?再说,你缺金子吗?你早就够过了!为什么还不知足呢?”

 “淘金人离开了矿井,还算什么淘金人?!挣惯了大钱的人,谁还看得起那点儿小钱?这就叫曾经沧海难为水吧!”金铸很坚定地说。

  “可是,老太后也不是谁想见都能见得到的。”常宽说。

  “找师兄呀!他现在是朝廷的红人呢!”金铸蛮有把握地说。

(三)

      “什么?你要把狗头金献给老太后?”刘带吃惊地看着金铸。

     “师兄,你什么都别说,此刻,我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为了咱淘金人都有碗饭吃,我献出块狗头金又算得了什么?再说,狗头金是国宝,在我手里一天,我的心一天都不会安宁。早交出去,早省心。”金铸意志坚决地说。

     “有道理。再过几天老太后55岁大寿,赶上老太后乐呵,也许会答应你的请求呢。狗头金带来了吗?我看看是块什么样的东西,把人们弄得神魂颠倒的!” 刘带笑呵呵地说着,眼里充满了期待。

     金铸下意识地摸了摸裤腰,脸微微地红了,他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刘带,刘带那慈祥而又期许的目光,让他把手慢慢地掏进了裤腰,稍微再用点力,用手抠断缝着狗头金的细针密线,这才捧出了狗头金。金铸打开一层层的红布,一块耀眼的狗头金呈现在刘带面前:只见狗头金不仅个大、雄健,长得神采飞扬,黄澄澄的狗毛熠熠生辉,好像马上就能抖落起来,可爱的狗鼻子上好像粘着饭粒,小狗正伸出舌头往下舔饭粒儿呢。

     “哦,真漂亮!这玩意儿往外一拿,能把大臣们看傻了!”刘带看得两眼发直,一时爱不释手。

     还差两天就到老太后生日的时候,刘带终于求得了觐见太后的机会。当然了,觐见的理由就是要面呈这块纯天然狗头金。

     通往大殿的路在金铸的眼里特别漫长,他禁不住心跳得厉害,捧着狗头金的手不停地往外冒着汗。

     “别怕,大臣们是人,太后也是人,有啥怕的!到了殿内,见到文武大臣,更不用紧张,其实,他们还赶不上你呢!这年头,谁有钱都可以人模人样地当官!”

     有刘带陪在身旁,再加上他不断地给金铸打气,金铸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但是,当他站在大殿外面,听到有人喊:“宣刘带、金铸进殿——”时,金铸还是紧张得要命,把狗头金抱得更紧了。

     刘带和金铸加快了脚步。进了殿,金铸甚至连眼皮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呢,就和刘带跪到了地上。

     “太后,小民有块狗头金要献给老佛爷——”金铸跪在地上,非常虔诚地说。

     “呈上来。”太后面无表情。

     刘带一使眼色,金铸赶紧站起来,捧着狗头金,红头涨脸地一步步走向大殿,就要见到太后和皇帝了,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梦想啊!今天,金铸不但见到了真人,还可以近距离地看清他们的长相,甚至脸上长了几个痦子,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没想到,他刚把狗头金递到李莲英的手里,还没等抬头呢,李莲英就长声怪调喊了一声:“退后吧。”

     金铸回到原位。也像刘带似的撅着屁股十分虔诚地跪在那。

     当着众大臣的面,老太后一层层地剥开了包裹着狗头金的红布。当最后一层红布打开后,一块纯天然的熠熠生辉的狗头金呈现在众人面前,整个大殿顿时传出了一片唏嘘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太后和光绪皇帝在内还从未见过这么大块的纯天然的狗头金呢!

     太后的眼睛直了,她怯怯地伸出手试了好几试才摸到狗头金,这一摸可不要紧,抓到手里再也放不下了,她的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这可真是块价值连城的宝贝呀!这么多年,朝廷还没收到过这么重的狗头金呢!”太后赞叹道。

     “是啊,见过一些狗头金,还没见着过这么大个儿的狗头金呢!这可真是块宝贝!”众大臣附和着。

     太后非常高兴,看得出,她的情绪因为狗头金而神采飞扬。她不停地把玩着,目不转睛地看着。

     殿下的人都跃跃欲试,都想最近距离地看看这块宝贝。

     金铸窃喜。这回他终于熬出头了,他也可以趾高气扬地站在李力面前,跟他呼三喝四了——这个见利忘义的势利小人,一定要让他怎么吃进去怎么吐出来!

     可是,这种喜悦仅仅维持了十五秒钟。

     一个姓张的大臣往前站了站,拱了拱手,神情严肃地说:“启禀太后,臣听说狗头金没有出单儿的时候,一出就是两块,一公一母。如果单出一块,这狗头金保存不了这么长时间,依臣看来,这只是一块雄狗头金,这位金老板手里还有一块,那是块雌的——”

     “啊,还有雌的?这玩意还分雌雄呀!”众人唏嘘一片,将目光齐刷刷地盯到了金铸和刘带的身上。

     金铸的头上立刻沁出成片的汗珠子,活这么大,他也是头一次听说!

     “太后明察,据我所知,狗头金绝无公母之说,张大人所言纯属无稽之谈,望太后明鉴!”金铸趴在地上,头磕得“乓乓”作响。

     太后疑惑地看了看文武百官,想再征求一下其他官员的意见。想不到,这时竟然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澄清事实。

     刘带急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事要弄不清楚,别说办事了,恐怕命都难保了!想到这,他一边叩头一边说:“太后,臣没当兵之前,一直在家淘金,从未听说狗头金还分什么公母!金铸也只有这么一块狗头金,绝无第二块。他把仅有的这块传世宝贝献给您,可见他的诚心,他要有那块母的,他能不呈上来吗?他都能舍出这块大的还在乎那块小的吗?他对您的忠心天地明鉴啊!”

     “大人,据臣所知,这位刘大人跟金铸乃同乡,且亲如手足,他为金铸辩解也在情理之中。但您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俗话说,好事成双,现在老天爷送给我们这么大块宝物,怎么可能只有一块呢!”姓张的官员仍旧咄咄逼人。

     太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她说:“金铸,你当尽全力把另外一块狗头金找到,择日送到朝廷!”

     官员们议论纷纷。

     金铸的肠子都快悔青了!——这不是没病找伤寒吗?

     金铸急得额头上的汗“哗哗”地往下流。

     就在这时,有人在太后的耳畔小声嘀咕着什么,太后一惊,不紧不慢地说:“宣她进殿!”

     “太后有旨,宣珍妮小姐进殿!”

     金铸大吃一惊,心想这个时候,珍妮进来搅什么局呢?

原来,金铸被抓之后,珍妮和罗斯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个姑娘别提多后悔了。珍妮一连好几天都没吃下饭,她懊悔不已。

珍妮的父亲约翰没心思出去找矿,他为女儿的身体担心。只要见着珍妮有一丝的笑模样,他就会不失时机地凑到跟前劝上几句:“珍妮,你是无意的,狗头金会原谅你的!你不要拿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好吗?听说狗头金已经回金窝子了,他现在过得很好。”

“爸爸,他已经残了,他才二十几岁,将来怎么淘金,怎么生活呢?”珍妮担心地问道。

“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只要我们在心里记着他的恩,就一定有机会报答他!”

父亲的安慰,让珍妮痛苦的心得到了一些舒缓。于是,她便每天都搜索着有关狗头金的信息,寻找着报答他的机会。

这天,她突然听说狗头金来北京给老太后送狗头金,她激动极了,回到家,立刻把这个喜讯告诉了父亲。

“这可是块无价之宝呢!太后都惦记二十多年了!这回狗头金总算有出头之日了!”约翰说。

“父亲,您能不能把您的那块狗头金赠给我呢!我非常喜欢狗头金!”珍妮趁机跟父亲提出了要求。

约翰虽然面露难色,见女儿一脸的虔诚又不忍心拒绝。

“好吧,爸爸答应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爸爸?”珍妮的眼里闪烁着蓝宝石一样的光芒。

“你一定要自己珍藏,千万不能丢失或转赠他人。”约翰很认真地说。

“哦,爸爸!谢谢爸爸!我会记住您说的每一句话的!”珍妮快乐得犹如一个孩子。

金铸和刘带进殿时,珍妮一直尾随其后,她是从大臣的嘴里听说大殿之上正有人向金铸发难,于是,她便奋不顾身地提出要进殿说话,说雌狗头金在她手里。

     珍妮进了殿,挨着金铸跪了下来,还下意识地轻轻碰了碰金铸的膝盖,顽皮地朝他挤了挤眼睛。

     “呈上来!”太后喊道。

     “什么呈上来?”金铸有些发懵,不知太后指的什么。

     只见珍妮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太后跟前,也跟金铸似的左一层右一层地抖落开红布包之后,一块体积很小的狗头金呈现在人们面前!

     人们发现这块狗头金体形虽小,却也栩栩如生。

     “您看,这是不是块雌狗头金,和那块是不是天生的一对?”珍妮问道。

     刹那间,太后和皇帝的眼睛不够用了,他们看完这块看那块,一时间爱不释手。

     下面的大臣更是议论纷纷,尤其是那位姓张的大臣更是得意洋洋,他不停地用一种傲慢的眼神看着刘带和金铸,那意思是说:你看怎么样?我说对了吧?狗头金确实分公母!

     又过了很长时间,太后和皇帝欣赏把玩之后,见金铸和珍妮还跪在地上,就说:“平身吧。”

     两个人站起来,相互看了看,金铸的眼里充满了迷茫,而珍妮的眼里却充满了顽皮。

金铸也弄不清楚,珍妮的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

     “你把这么贵重的礼物献给朝廷,不知你们对朝廷都有何求啊?”太后开口了。

     金铸又跪在地上:“臣只求您应允金窝子镇的黄金井重新开起来。”

      “你呢?你献狗头金何求?”太后一边把玩着珍妮送上来的狗头金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有!”众人的视线一下被珍妮吸引过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想听到她的下文。

     “说。”皇帝说。

     “我……我想请太后赐婚。”没想到珍妮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相中了哪家公子呢?”太后问道。

     珍妮仰起头,看了看金铸。金铸吃了一惊,脸红成一片,他小声说:“别乱说啊,我有心上人。”

     珍妮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她红着脸,抬起头,说:“就是他!”珍妮指了指身边的金铸。

     “不,太后,请皇帝和太后明察,我有婚约,我回去就成婚。”金铸着急地说。

     “哦,不是还没成婚吗!那就娶了这个洋小姐吧。”太后不紧不慢地说。

     “可是,我有婚约在前!太后,请您成全!”金铸有些着急。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就娶了这个洋小姐又有何妨?媳妇嘛,多一个少一个都行,再说了,娶个洋女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许多人想都想不来呢!”太后说得很认真。

     “我的要求您还没答应呢!”金铸着急地说。

     “什么要求?”太后开始揣着明白装糊涂。

     众大臣面面相觑,没人接茬儿,谁还看不出个眉眼高低呢!

     “就是金窝子淘金的事——”金铸赶紧说。

     “去吧,再淘着狗头金别忘了老早送来!”老太后说着,身子已经离开了座位。

     “退朝!”李莲英又长声怪调地喊了这么一嗓子。

     顷刻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金铸环顾四周,整个大殿只剩下了他和珍妮。

     珍妮羞怯地说:“狗头金,我们可以走了……”

     金铸朝珍妮深施一礼,郑重其事地说:“谢小姐的及时解围之恩,此恩此情我狗头金没齿难忘,他日上天若再赐狗头金,我定当报还!”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狗头金——”珍妮喊着,泪水如洪水般地喷涌出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