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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人写的黄金小说《狗头金》42-45
中国敖汉网 类别:小说原创            阅读:6746      作者:王春晖 宁伟然      日期:2016/12/26

 

第四十二章

(一)

    再说说常宽和刘带。金旺打发他们出去寻找金铸,还吓唬他们说找不着金铸就把师傅扔进空井。这可把哥俩吓坏了,他们就差没把大半个中国翻个底朝天。找不着金铸就没法跟金旺交差,哥俩儿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投靠总兵左宝贵,成为左宝贵手下两个小兵。

  几年后,刘带屡建战功,从一名普通士兵成长为左宝贵手下的副将,深得左宝贵的信任和赏识。

  常宽没有太大的发展,虽然也在部队当了个旗兵手,却总是遭人挤兑,活得非常郁闷。

     一天,刘带把常宽请来,两个人喝了一会儿之后,刘带说:“兄弟,咱俩当了兵,在部队吃香的喝辣的,咱们的老弟还不知在哪顺着垄沟找豆包呢,反正你在部队也没什么发展前途了,让我说,不如给你点银子,再回金窝子看看,打听打听咱兄弟有没有下落!再说师傅也这么大岁数了,估计早就不在人世了,你回去看看,给师傅上上坟,烧几张纸,也不枉我们师徒一场,你要找到狗剩,你就留下来,帮他一把,争取让他在金窝子有个立足之处。如果找不到他,你就早点儿回来,咱哥俩在部队还有个伴儿!说实话,我也舍不得你走……”

     常宽端起满满的一杯酒,“咕噜咕噜”就倒进了肚里,他说:“我正想跟你商量呢!这些日子我天天晚上梦见师傅,我梦见他指着我的脑门说,‘你说你啊,还是当哥哥的呢,你兄弟都失踪这么多年了,你咋就不张罗着出去找找呢!你自个儿有吃有喝就得了?’”

    常宽说着,泪水顺着高高的鼻梁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刘带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他端起酒杯说:“那咱们就按照师傅的嘱咐,出去找找老弟吧!不管他是死是活,我们都该给他老人家有个交代!”

     第二天,刘带给常宽带足了盘缠,把常宽送上了开往金窝子县城的火车,这才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常宽在县城一刻也没敢停留,直接到了金窝子镇。刚一下车,就听当地人说,金铸早就回到了金窝子,还当上了金把头,常宽心里就像打开了两扇门,一下就豁亮了。

     当他心急如焚地赶到金铸的矿院时,金铸正在指挥生产,常宽站在那儿,眼热地看着,心里不禁发出了一声声慨叹:当年的那个“小不点儿”确实长大成人了!

     安排完工作,金铸一回头,发现有个人正在一旁端详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刚要细细打量,来人已经发出了惊喜的喊声:“狗剩,你还认得大哥吧?”

     一瞬间,金铸愣了,头脑中快速地搜索着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常宽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如刀的岁月并没在那张本来就粗糙的脸上刻下多少不可磨灭的印记。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喜欢龇着虎牙爱发脾气的常宽!

   “哥!”金铸脱口而出。

   “狗剩!这么多年找你找得好苦啊!”常宽泪光闪闪地说。

     兄弟相见分外亲热,多年后重逢,有着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嗑。

     晚上,两个人躺在一个被窝里唠嗑,直到这时,常宽才向金铸吐露出一个惊天的秘密:“你知道师傅姓什么吗?”常宽很突然地问道。

  “我猜他一定姓铁,他给我取名叫铁柱。”金铸很自信地回答道。

   “你错了!师傅姓马,叫马宝山,是你的亲生父亲!”常宽激动地说。

  “绝对不可能!不可能!常宽兄,你咋啥玩笑都敢开呢?”金铸仍然坚决不相信。

  “这种玩笑我也敢开?他真是你的亲生父亲,一点儿错都没有!”常宽着急地辩解着。

  就在金铸疑惑不解时,常宽给他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小金铸前脚被奶奶抱到张家,马宝山后脚就把那块还没焐热的狗头金拿到手里,他反复地看,爱不释手地看,直到秀云喊他,这才恋恋不舍慌慌张张地把狗头金又重新放回到那只破棉鞋里。来到妻子跟前,关切地问:“有事吗?”

  秀云说想去厕所。马宝山把尿盆端进来,放在炕上,示意妻子便在盆里,可是,要强的秀云却说什么也不肯,她挣扎着下地,非要出去。

  “你呀,折腾个啥呀,屋里没别人,你就拉在盆里得了!”马宝山特别不乐意地说。

  可是,秀云却态度坚决地要出去解手,马宝山拧不过她,只好把她扶到了房后。

  谁知,秀云刚蹲下,就听见院子里进了一群人,这些人鬼鬼祟祟进了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马宝山两口子立刻猜到这是金匪们闻着风了,他们一定在寻找那块狗头金!

  两口子吓得面如死灰,两腿发软,他们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不到片刻的工夫,马家的房子就燃起了熊熊大火。月子里的秀云本来就气血两虚,再加上这么一吓,当场血流不止。马宝山抱着她准备朝房后的山坡上跑,这时,他们听到院子里有人问着:“找到没有?找到没有?”

  马宝山没听到里面的人到底咋说的。但他的心却彻底凉了,看来,狗头金这回是保不住了!

  熊熊燃烧的大火,不仅吞噬了马宝山一家辛辛苦苦缔造起的温馨家园,也吞噬了他们刚刚燃起的美梦。秀云的下身血流不止。看着越烧越旺的大火,想到吃奶的孩子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马宝山悲痛欲绝。他抹了把泪,背起妻子顺着山间小路,一路疯跑。

  他一口气跑到了山顶。这时,一股冷风,让马宝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放下秀云,将身上的那件能拧出汗水的破衣服脱下来盖在妻子身上。秀云已经气若游丝,快不行了,她拉着马宝山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宝山……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走后,你要教育小金狗成人……别惦记着狗头金了,那本来就不是咱们的东西……我们没那个命,我们担不起这么大的财运……”

  秀云就这样万般无奈地合上了双眼。在马爷埋葬了马老太太之后,马宝山又把秀云的尸体背回了金窝子,偷偷地葬在了马老太太的脚下,这才出现了故事开头时,马爷发现马母坟边又添一座新坟的奥秘!

  马宝山心一横,顺着山路一直走了下去。在银窝子的树林里搭了木屋,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马宝山不甘心老天爷赐给他的狗头金就这样丢了,他渐渐把怀疑的重点放在了金旺身上,他认为乌力夫赶不上金旺有实力,而金旺作为金窝子最大的金把头,有足够的能力去做这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从此悔和恨纠结了马宝山的后半生,他把脑袋掖到了裤腰上,拼上一死也要把狗头金夺回来。他在银窝子做起了金匪。一年后,他先后收留了常宽、刘带还有小金铸——其实,他早就认出了金铸,但是为了儿子的安全,他决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听了常宽的讲述,金铸禁不住悲从中来,每当见到父亲金旺时,金铸的心里又增加了一种特别的情感,他想起了老张一家人的遭遇,想起了亲生父亲马宝山还有没有任何记忆的妈妈和奶奶。可是奇怪的是,对金旺他却恨不起来,他与金旺仍然存在着父与子的浓烈的情感。

(二)

   由于金矿的大举开采,由唐山、滦平、滦南等地来金窝子做买卖的越来越多,一些人携家带眷来此定居。一时间,生熟药材店、烧锅、肉铺、粮米店及各种杂货店、食品店相继开业,金窝子镇日趋繁华,街道两旁,前出廊檐后出厦的连脊青砖瓦房,从东城门一直延续到西城门,大约一华里之遥。街道周围,人烟辐辏,鸡鸣狗吠相闻。金窝子还正式立了集日,每逢集日,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在这里集会。借着这个机会,一些耍拳弄棍的手艺人也闻风而至,金旺家的门前已经发展成了闹市。

  金铸还在金窝子四周街道相继筑起了城墙,墙为石基泥垛,高两丈多,宽一丈多,四角都造炮台,设东西两个城门,各有高大的城门楼,约两丈五尺,各有榆木城门两扇,日落黄昏后,有专人负责锁门,然后敲梆巡夜。

  矿山的发展,越来越需要一个合格的采购队伍。可是,对于目不识丁而又思想守旧的淘金人来说,想从中找出一个出类拔萃的采购员也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这,金铸伤透了脑筋。

  这天,金铸到街上闲转,走到“杜老秀布料行”的牌匾底下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姑娘长得眉清目秀,机灵可人,说话的声音也非常甜润。

  “哟,这不是金老板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行又进了不少新货,您进去看看。”姑娘热情地说。

  “啊,我只是随便转转,不打算买布料。”金铸说。

  “不买没关系,看看也不跟您要钱,如果放在别的男人身上,我请他看布料实在不妥,可是,您不同,您是大名鼎鼎的金老板,是这里的活菩萨,老的少的没有不夸奖您的,您进来看看,会让小店蓬荜生辉,给我们增了光也添了彩,您就进来看看吧,兴许您一高兴给您的矿工们每人做一身衣服呢!那矿工们不得高兴死才怪呢!摊上您这么好的老板,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羡慕不已呢!”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话虽然说得不少,但一点也不会让人反感。

  金铸对这个小姑娘产生了兴趣,跟着她进了布料行。

  这时,布料行的杜老板正忙着打点顾客,跟金铸打了声招呼邀他到客厅候着,说他片刻就来。

  金铸来到了客厅,小姑娘又是沏茶又是倒水地忙了一通。

  “你是哪的人?”金铸问。

  “河北沧州有个叫万丈子的小村子。金老板您听说过吗?”

  这么小的地方金铸怎么可能听说过!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段蓓,一段两段的段,蓓蕾的蓓。我爸说这个名字吉祥,听着好听,只是不适合做买卖,赔赔的,让人听着不舒服!不过叫常了就好了,叫的时间长了,反而觉得很有诗意,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段蓓非常认真地说。

  “你好像没少读了书?”

  “可不是嘛,我在沧州文武学校读了五年呢,后来,我爸爸做买卖赔了,供不起了,才不读了。其实,读书真好,我还没读够呢!”段蓓满腹委屈地说。

  “哦,你见过金子吗?有兴趣的话,可以到我们矿上参观参观。”金铸很快转移了话题,他不想因为几句不经意的话,把小姑娘弄得哭哭啼啼。

   “好啊,自从来到金窝子,每天都听人们说淘金淘金的,到现在我连金子长得啥样还没见着呢!等有机会,我一定到你们矿转转,也算没白在金窝子待一回!”

  这时,杜老板忙完了,进了客厅,没想到金铸已经往外走了。

  杜老板满脸歉意地跟金铸解释了一圈,他怕金铸挑他的理。

  金铸很宽容大量地笑了笑,说没关系,他也只是转转。其实,他正想给矿工们每人做一套服装,他想考察一下各种布料的行情。

  金铸回头时,发现段蓓还在那站着,冲着他招手、微笑。他灵机一动,一个崭新的想法跳进了他的脑子!

(三)

    吃过早饭,金铸来到常宽的宿舍,常宽还在睡懒觉。光棍的日子就是这样,没牵没挂,掉井不挂下巴。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起来!起来!我陪你相亲去!你不想成家了?”金铸笑呵呵地说。

  常宽一骨碌坐了起来,他随即觉得金铸一定在跟他开玩笑,有些不好意思,又躺了下来。

  “真的,你快起来,我陪着你相亲去!”金铸一脸严肃地说。

  常宽仍然疑惑地问:“你别拿老哥开涮行吧?哪有现成的媳妇等着我相?”

  “起来吧!我还骗你吗?”金铸伸手去拉常宽。

  “操!有好女人你自个儿还留着呢!还能轮到我头上?”常宽嘀嘀咕咕。

  “你说啥?”金铸没听清楚。

  “没说啥。”常宽没敢再重复,只是满腹狐疑地穿好衣服。

  金铸说:“你得把脸好好洗洗,还有脖子,那脖子快赶上黑车轴了!”

  待常宽洗漱完毕,金铸让他吃完饭再走,可是,常宽早就等不及了:“不吃了!不吃了!不吃饭也能挺三天!”

  “为什么?”金铸不解地问道。

  “乐的呗!”常宽不好意思地说。

  为了相亲,常宽特意从箱子底下拿出了一套新衣服,又找了一小片镜子,前后左右地照了好几遍,直到自认为满意了,这才跟着金铸走出了矿院。

  他们径直来到了“杜老秀布料行”。

  “就这吗?”常宽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金铸微微一笑,跨进了门市。喊了声:“段蓓!”

  “啊,金老板,您来了!”段蓓非常热情地迎了出来。

  “看看布料。”金铸说。

  “给谁买?”段蓓问道。

  还没等金铸说话,段蓓已经扯过一匹布介绍上了:“给工人买,这种布料就行,又结实又耐磨,价格还便宜,颜色也挺好的,灰色,穿上既大方又耐脏。如果您自己买,我建议您买这个——”

  段蓓又搬过一匹布料,一边捋着,一边说:“这种面料挺适合你们这些当老板的,穿出去既帅气又有档次,一看就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儿,金老板,您再看看这种——”段蓓又扯过一块布料,“这块料是英国产的,特别好,您摸摸,您摸——”

  金铸摸了摸,那布料确实丝滑而又厚实,手感不错。

  “这种料适合做西服,做出来的西服又笔挺又板正,您年轻、高大、帅气,适合穿这种面料……”

  段蓓一口气介绍了40多种布料,哪种布料产于何地,适合什么人群,讲得头头是道,把金铸和常宽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小丫头这两片嘴如此厉害!

  经过一番挑选,金铸订购了一种厚实的灰色棉料,他说要给工人们每人定做一身矿服。

  “找到裁缝了吗?如果没找到,我可以帮您推荐几家制衣厂,他们制作的服装特别好,给矿工们做衣服,得让他们穿着合体才行,您是我最敬重的老板,我得诚心诚意地帮您做事!”段蓓说。

  “你想推荐哪家制衣厂呢?”金铸问。

  “第一家当然是沧州第一服装厂,不仅厂子规模大,技术力量雄厚,而且还有全国著名的裁剪大师王文强,有缝纫大师李翠花,还有一剪成毛丽文、张兴雅……第二家是天津服装厂,那儿的厂子规模比沧州大得多,技术力量也很强,这两家的毛病就是路途太远,运输太困难,我认为,像咱们这么大规模的矿山,500套衣服,没必要跑出那么远,也得考虑运输成本,不能说一身衣服1两银子,单是运费又花出4两,那叫得不偿失,您说呢?”

  段蓓说得头头是道,无懈可击,金铸心服口服,常宽听傻了眼,他还没见过这么能说的女孩子呢。

“有道理,不能舍近求远。这样吧,你再帮我在附近找一家制衣厂,到时候我过去跟他们谈谈价钱。”金铸说。

  “没问题!您就等好吧。”段蓓笑盈盈地说。

  从布料行出来,金铸低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常宽不解地问。

  “这小女子呀?你干什么来了?”金铸问。

  “你快拉倒吧!可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小丫头那小嘴叭叭的,能嫁给我?就我这样的,厚嘴连唇拙嘴笨腮的还配娶人家小丫头?我早就撒泡尿照好了自个儿的熊样了!你可别胡扯了!可别拿我开涮了!”常宽无比自卑地说。

  “那有啥开涮的?我说行,就一定行!”金铸微笑着,蛮有把握地说。

  “行了,你可别拿我当试验品,你还是给别人说吧!”常宽沮丧地说。

“我看你们俩最合适!”金铸很认真地说。

  “怕是我相中了人家,人家相不中我,到时候,不是空欢喜了?”常宽担心地说。

  “没事,你就等着娶媳妇吧!”金铸充满自信地说。

自从常宽回到金窝子,他的婚事就成了金铸的一块心病,他必须为师兄找个像模像样的媳妇,成个像模像样的家。

相中段蓓的可不止常宽一个,还有个人正要对这个小丫头下手。

第四十三章

(一)

    金铸托张三为媒找杜老板提亲,段蓓一听,以为提的是金铸,那一刻段蓓的脸红到了耳根,心“噗噗噗”地跳了起来,可是,听来听去,越听越不对劲,原来,张三提的竟然是傻大黑粗的常宽!

  段蓓失望得差点儿哭了!

  杜老板也舍不得把段蓓这么好的一棵摇钱树撂倒了。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还不算,金铸大老板张嘴了,借他个胆,他也不敢说个“不”呀!当他听完媒人的介绍后,点头哈腰地说:“别看我不了解常宽,我对金爷还是比较了解的,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鱼找鱼,虾找虾,这个道理我懂,金爷身边的人能不好吗?”

  张三说:“这话说得好,我们金爷的为人,那是这份的!”张三竖起了大拇指,“我活这么大岁数,我佩服过谁?我就佩服他,别看人不大,做的事让人佩服!常宽是他的师兄,对金爷有救命之恩,虽说年纪稍大一些,可他走得正行得端,不贪不占,又讲义气,到哪找这么好的人去!”

  杜老板随声附和地说:“是啊,您说得一点儿错也没有,您先回去,我跟段蓓商量商量,有必要的话,我再让她回家一次,让她跟父母商量商量,毕竟婚姻大事,我也不能替她做主。”

  杜老板的话入情入理,张三也不好逼着他拿章程,只能回去听信。

  金铸一听有门,就说:“得好事快办,防止夜长梦多。”

  可是,再快也得听信呀,这不是着急的事,关键是金铸着急,段蓓不着急,那不是白扯吗?

  媒人走后,杜老板一看段蓓撅着嘴,非常不高兴,就开导说:“常宽是金老板的兄弟,金窝子镇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啊!你跟了常宽,金铸能不厚待你吗?我看这门亲事行,挺好!”

  杜老板为了巴结金铸,铁了心要将段蓓嫁给常宽。

  可是,段蓓怎么也不肯点头。杜老板特别着急,金铸隔三岔五就派人来催,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再等等,再等等。”

  就在等的过程中,乌爷从中插了一杠子。

  原来,乌力夫的三公子苏日图也相中了段蓓,乌力夫到布料行一看,小丫头不仅长相出众,嘴巴也甜,乌力夫一看就相中了,他要亲自做媒,找杜老板提亲。

  杜老板哭笑不得:“乌爷啊,你咋不早说呢,早说我咋也得给您留着啊。”

   “这还晚呀!”乌爷儿的脸拉得老长。

  “我再给您琢磨个别人吧,段蓓是不行了,她已经有主了。”杜老板一脸无奈地说。

  “啥?她有主了?”乌爷吃惊地问。

  “是啊,我都答应金爷了,不能出尔反尔吧。”杜老板一脸无奈地说。

  “如果我儿子非娶她不可呢?”乌力夫开始耍蛮。

  “哟,乌爷,您明白了一辈子,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我也不跟您多说了,如果您真瞧得起我杜某,十天之内,我再从老家那帮您物色一个,保证各方面都赛过段蓓。”

  “不!这丫头我要定了。”乌爷口气坚决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限你三天之内把段蓓送过来!”

  送走了乌爷,杜老板的脸急得像猴子烧了腚似的立刻去见金铸。一见到金铸,杜老板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只见他一拍大腿,夸张似地喊着:“可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乌爷相中段蓓了,你看咋整呀?我们小门小户的可得罪不起呀!”

  金铸沉着脸说:“你说咋整?我们有言在先,你能一女许两家吗?这事也来问我!”

  “可是,那是乌爷啊,我……我一个小弥人儿,哪敢得罪他呀!再说,您那儿我也没答应呀,段蓓她……不乐意呀!”杜老板说出了苦衷。

  “不是正在争取吗?说不定哪天她乐意了呢!”金铸强词夺理。

  “可是,乌爷那不容空呀,这可咋办?”杜老板非常为难。

金铸没吭声,脸色看上去很不满,这点事儿,杜老板能看不懂吗?

  回到店铺,杜老板跟段蓓一直沉脸不放,他说:“我说常宽不错,可是你不信,现在可好,乌爷提媒了,你倒是相中哪个了?你总得从中选出一个吧?”

  “两个我都不愿意!”段蓓说。

  第二天,乌爷又来了,还是一个点儿地催,杜老板难为情地说:“您看,我们是小本生意,本来赚不了多少钱,这回指着段蓓的铁嘴赚了几个,还招来了祸事,金老板前几天在我们这定了500套工服,不瞒您说,我们挣了一点,如果跟金老板闹翻了,我这布行还想不想开下去呀!乌爷,我夹在中间为难啊!”

  “啊,你不用着急,他金铸不就是在你这定了500套衣服吗?多大的事,你布行里的布我全买了!只要你把段蓓许配给我儿子,我啥工钱少不了你的!”

  杜老板是个做生意的人,他以盈利为目的,谁给钱,他就向着谁说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杜老板的方向盘开始转向了乌力夫,开始劝说段蓓跟苏日图成亲。

  段蓓的头脑始终都是冷静的。她说:“杜老板,您的好意我领了,您也一心想帮我找个富裕人家,我到哪天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可是,不管是金家还是乌家,我都享不了人家的福!我小时候,算命先生早就给我算好了,他说我生来就是穷命,到死也不会有存的有攒的。我认命了,我早就寻思好了,我的命不好,不能因为我,败了别人的家!您还是跟他们实话实说吧!”

  杜老板一看,段蓓哪个都不愿意。这就意味着,到最后,不管是金老板还是乌老板,他一个也维不下,他要把这两个人都得罪了,还能在金窝子待吗?想来想去,杜老板只能痛下决心:辞了段蓓。

(二)

   算完工钱,段蓓心灰意冷,走出布料行,站在金窝子街头,她一脸的茫然。

  杜老板是无情的。段蓓出来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往起撩一下。这就是商人,在商人的眼里,钱就是爹,情和义只是他们用来赚钱作秀的工具。

   秋风乍起,两行清冷的泪顺着段蓓白晳的面颊流了下来,她为曾经的付出而伤心。

  就在这时,金铸来到了段蓓跟前。

  “哦,金老板……”段蓓哽哽咽咽地哭了,小丫头再也没了当初的伶牙俐齿。

  “我听说了。你到我们矿上班吧,我雇你到我们那管采购。”金铸很认真地说。

  “可是,常宽的事我……不愿意!请原谅。”段蓓一咬嘴唇说。

  “一家女百家问嘛,你不愿意,这很正常!你到我们那搞采购,我给你最高工钱,你不是没见着过黄金吗?这次,你的工资就按黄金计算,保证比杜老板的工资高,只要我的手丫子多少并并就够你花的了。”

  “我怕……”段蓓还是担心,金铸会强迫她跟常宽结婚。

  “你啥也不用怕,我会对你的安全负责。我保证,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勉强!”

  就这样,金窝子出现了第一位女矿工,她不仅漂亮、能干,还特别会办事,深受矿工们的喜爱。

  还别说,金铸真没看走眼。段蓓确实是个非常出色的采购员,她每次都把工作干得妥妥当当的。当然了,每次采购,金铸都派常宽陪她,时间长了,两个人相互产生了一些好感,段蓓张嘴“宽哥”闭嘴“宽哥”的叫得常宽心里痒痒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金铸偷偷地问常宽:“怎么样?老弟给你找的这个?”

  “哎呀,你就别拿老哥开涮了好不好?我就是那只癞蛤蟆!”常宽开怀大笑。

  “你等着,我非让你这只癞蛤蟆把这只白天鹅吃到嘴里!”金铸得意洋洋地说。

  常宽翻着白眼瞅着金铸,他琢磨着:“等着也是白等,除非你也变成癞蛤蟆!”。

  一年后,金铸见时机成熟了,又跟段蓓旧事重提。这回,段蓓的反应不再那么强烈,她红着脸,有些忸怩地说:“一切都听您的,你咋也不给我当上!”

  常宽从来没想到他也有娶妻抱子的那一天。

  当抬着段蓓的花轿停在他的门前时,他红着脸,拉过段蓓的手,激动地抱起新婚妻子。

金铸亲自主持了常宽的婚礼。常宽的婚礼办得非常隆重,整个金窝子的淘金人都十分主动地来到现场。金铸在婚礼现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对所有的来宾表示了感谢,对常宽和段蓓的结合表示了祝贺。从台上下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想问问金铸:“什么时候才能喝到你的喜酒?”可是却没人敢张这个嘴,金铸平时总是微笑着跟身边的每一个人打招呼,从没摆过任何官架子。逢年过节的时候,他还忘不了给每个矿工送上一瓶白酒、一只烧鸡还有十来斤小米,大家都从心里感激他,见到他就像见到了亲人。可是,却没人敢在他面前开一句玩笑,金铸的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让淘金人望而生畏。

“金窝子镇不管大人孩子没有不怕你的,连我见着你心里都打怵,有点发毛。”常宽有一次跟金铸非常坦诚地说。

“是吗?我也不跟任何人吹胡子瞪眼,怕我干啥?”金铸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其实,人们怕他源于对他豁达、仁厚的品格的一种敬畏,在他面前,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快到正午时乌爷才听到常宽结婚的消息,他气得都不会生气了,只是“嘿嘿”地干笑两声,然后喊道:“备马。”

  家人们不清楚乌爷到哪儿去,也没人敢问他——这么多年,乌家人一向如此,乌爷就这脾气,他想去哪就去哪,谁也不能问,如果有人胆敢问他,赶上他高兴的时候,他会哼哼几声,不高兴的时候,他会大发雷霆,甚至鞭打问话的人——谁没事愿意找打呢。

乌力夫很快来到常宽的婚礼现场,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感染了乌力夫,使他不得不把满肚子的火气憋了回去。

金铸见乌力夫来了,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握着乌爷的手,亲切地说:“哎呀,我师兄的大婚之日能得到您的祝福,真是三生有幸啊?”

  “哎,应该的!应该的!我替常宽高兴着呢!他有你这么个好师弟,那才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呢!”乌爷握着金铸的手还多多少少地用了些力。

  “不知什么时候能喝上金爷的喜酒呢。我们都盼着呢。”乌爷很高兴地说。

  “不忙,不忙,如果有这一天的话,我忘不了第一个就给您去信!”金铸说着,把乌爷迎进了屋。

  金铸始终笑呵呵的,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乌爷觉得这种“笑面虎”是最可怕的,这种人一般是探不到底儿的。每当这时,乌爷就觉得有些气馁。

  喝酒时,金铸特意安排常宽和段蓓两个人给在座的每一位敬酒,敬到乌爷跟前时,段蓓特意抬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这个脸色黑亮,小眼不大却暗藏凶相的蒙古老头儿。

  乌爷借着段蓓递酒的机会,拉着段蓓的手,醉醺醺地说道:“哎呀,小娘子真是名不虚传呀,这长得,啊,我活这么大岁数还头一回见到这么俊的女子呢!”

   “哦呀,乌爷,君子动口不动手嘛,您的手——”金铸笑着把乌力夫的手打了下来。

  “啊,这只手本来是属于我儿子苏日图的,没想到,你小子占了先!”乌爷显然喝多了。

 “来人,送客!”金铸喊了一声,旁边有人跑过来,扶起乌力夫连接带拽地拖了出来。

  “你小子是用计整成的,佩服!佩服呀!”乌力夫在帐外耍混混。

金铸连门都没出,依旧满面春风地招待着亲朋好友。他才不想因为个乌力夫搅了师兄的百年喜事。

乌力夫见没人理他,也觉得这是自讨没趣儿,又站在外面胡说了一会儿,便骑上马悻悻地离开了。

(三)

  从常宽的婚礼现场出来,乌力夫越想越憋气,越想心里越放不下,借着酒劲,他径直到了杜老秀的布料行,不由分说就把杜老秀的布料行砸了个稀巴烂,如果不是看在众人说情的面子上,乌力夫差点儿没把布料行一把火烧光了。

  杜老秀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地说了一大堆好话,乌力夫这才住了手。

   “哼,你不是瞧不起我吗?你瞅着,这事没完!”乌力夫扔下狠话,没影儿了。

  苏日图今天也喝多了,他躺在门洞里,连拉带吐,还不停地吐噜着:“她段蓓是个什么东西?就她那熊样的还瞧不起我呢?我还瞧不起她呢!你瞅着,我苏日图将来好歹娶个女人就比她强……”

  一看苏日图这副德行,乌力夫脖子后都是气。人们见乌力夫回来了,都劝苏日图起来,可是,苏日图不但不起来,反而还来劲了:“我爹回来能把我咋着?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起来,我看谁敢把我咋着?!”

  “起来!不争气的东西!”乌力夫红着眼睛,举起马鞭就朝苏日图抽了过去,“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连个穷妞都瞧不起你,还有脸在这说大话呢!”

  苏日图挨了一马鞭,清醒不少,人也快吓傻了,他抱着头,愣头愣脑地看着父亲,虽然没说一句软话,眼里却充满了恐惧。苏日图历来都是这样,没事找事,找了事又往死了怕事。

  在大门口乌力夫跟苏日图生了顿鳖气,还没等这口气喘匀乎呢,乌力夫的大老婆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来到他的跟前,一见到乌力夫,大老婆就像不认识似的,扬起下巴,撅起地包天的嘴,嘴唇周围布满了皱纹,她的眼睛很小,看上去就像两个肉泡。

  “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屋好好待着,出来干啥?”乌力夫不满地说。

  “这家都快乱营了,我还能待得住吗?”老太太不满地说。

  “乱了有我呢?你能做什么?快进屋!别给我添乱!”乌力夫没好气地说。

  “唉,你都啥岁数了,你还这么耍横!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整这么个小老婆,你说你累不累呀!这不,小老婆都十来天没着家了,你也不出去找找!这要跟谁跑了,我看你的老脸往哪撂!”大老婆说完扭头走了。

  乌力夫这才想起了马娟,是啊,马娟又十来天没进家了,她又到哪疯去了?

第四十四章

(一)

    乌力夫突然提出要去矿井转转,顺便看看马娟这些日子都忙些什么。

  走出家门,管家跟了出来,那表情是想问乌力夫去哪,话却没敢说出口。

  乌力夫长叹了一声:“唉,出去转转。”

  “乌爷儿,您要到哪转呀?”管家的神色异常紧张。

  “哦,我到矿井那转转,马娟好几天没回来了,是不是矿井出什么事了!”乌力夫随口说道。

  “啊,您还是别去了。”管家劝道。

 “为什么呢?你怎么不让我去呢!”乌力夫满脸狐疑。

  没等管家再说下去,乌力夫已经气囊囊地到了大门外。管家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唉,但愿什么事儿也别发生,这要让老爷抓着,他可真能把天捅出个窟窿!”

  乌爷骑着高头大马,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了马娟的矿井。矿井的工人们一看乌爷突然来了,一个个脸都吓得变了色,有的甚至捂住脸,不敢看乌爷。

  “马爷呢?”乌爷奇怪地问道。

  “她,她,她……”矿工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什么?快说!”乌力夫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她……您进了屋不是什么都明白了吗?”工人灵机一动。

 乌力夫一推门,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两个年轻人正在床上翻滚,一见乌爷进来,吓得面如死灰。

   乌力夫觉得空气都不流动了,那一刻,他的心紧紧地揪着。

  窗外传来矿工们“嗤嗤……”的笑声,让乌力夫如背芒刺,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次受到如此羞辱!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竟然是他的亲生儿子!

  因为高度紧张,金砖的全身剧烈地抖动着。

  乌力夫举起鞭子狠狠地朝马娟抽去,由于动作突然,马娟毫无防备,待她反应过来时,鞭子雨点般地落到了她的身上。

  “乌爷,你听我解释,金砖今天来……”马娟一边用身子挡着,一边急切地说。

可是,气头上的乌力夫哪里还能听得进去,鞭子雨点儿似的落在了马娟的身上。

  “乌爷,要抽就抽我吧,不怪马娟,是我勾引了她!乌爷啊,您手下留情吧!只要您不再抽她,您就是让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金砖试图夺过乌力夫手中的鞭子,可是,他那点儿力气哪里是乌力夫的对手。

  金砖越是哀求,乌爷打得越有劲。

  直到打得手腕子再也抬不起来了,乌爷才住了手。

  马娟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不肯说一句软和话。

  “乌爷,您要打就打我吧,求你了,这件事跟马娟一点关系都没有!”金砖还在哀求着。

  乌爷越听越来气,他晃了晃胳膊,抡圆了劲,一撇子下去,重重地打在金砖的脸上:“畜生!今儿我让你尝尝不往人道上走的滋味儿! 来人!”

  有工人战战兢兢地进了屋。

  “给他洗洗,让他清醒清醒!”乌爷命令道。

  “不要啊,乌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件事跟金砖一点关系都没有!乌爷!您要惩罚的人是我啊!”直到这时,马娟才肯说话,而且一出口竟然是给金砖求情!

  这下更惹怒了乌爷,他号叫道:“还不快把这个畜生给我抬出去!”

  矿工们把金砖拖了出去。

  工棚外,有个平时用来淘金的深水池子,谁也没想到,今天竟然还另有用处。

  人们把金砖扔了进去。

  不识水性的金砖在水里简单地挣扎几下,就再也不动了。

  有人跑进来,喊着:“乌爷,马爷,不好了,不好了,金爷他……”

  乌爷冷冷地:“他咋的了?死了吗?”

  矿工说:“不知道淹没淹死,反正半天没动静了。”

  “乌爷,求您了!是我勾引的他,都是我的错!您就惩罚我吧!求您了!他还年轻,一朵花刚要开,您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呢!”马娟痛心疾首。

  “把他捞上来!”乌爷恶狠狠地说。

  当人们把金砖捞上来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乌爷看了看他,毫无表情地说:“我要让你知道知道我乌力夫的厉害!让你尝尝在太岁头上动土的滋味!”

  经过一番折腾,金砖的这口气总算上来了,但已元气大伤,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实在没有一点儿力气站起来了。

  马娟来到金砖身边,伸出油汪汪的小手,温情脉脉地说:“对不起……”

  金砖的泪顺着紧闭的眼皮流了整整一脸,他咬着嘴唇,控制着哭声:“别哭,为了你,我死都愿意。”

  “金砖……”马娟被金砖的话感动得忘了身上的伤痛。

  乌爷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根本没闲心再听他们说鬼话。他的心乱到了极点,面对着亲生骨肉和挚爱的女人,他的心都快碎了!

  在场的每一个矿工表面上好像都在做着各自的活计,实际上都在扒头翘眼地看热闹。

  “回家!别在这丢人现眼!”乌爷语气里富含着杀气。

  马娟没理他,好像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她拉着金砖的手,心里充满了歉意。

  乌爷一看他的话根本没起作用,他的气更大了,他举起皮鞭,照着马娟的身上又是一顿猛抽。

  金砖爬起来,趔趄着扑向乌力夫,他要跟乌力夫拼了,可是,乌力夫只用胳膊肘儿就把金砖推出去一米多远。

  马娟终于忍不住疼痛,低声求饶道:“别打了!我跟你回去!我跟你回去!”

(二)

  回到家的马娟如鸟入笼。她歇斯底里地哭叫,苦苦地哀求,拼命地挣扎,可是,她得到的只有拳打脚踢,她终于尝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心力交瘁的乌力夫再也没有闲心打理矿山,他把三个儿子招集到一起,决定让他们接管矿山。

  乌力夫说,他年纪大了,只能靠边站了,不想再东西南北地张罗了,他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给儿孙当马牛。我已经干了一辈子,也该卸卸套了,你们都长大成人了,该成事了,难道你们还赶不上金旺的带犊子吗?一人一个脑袋,你们怕他干什么?!现在,我把矿山交到你们手里,你们仨儿得有一个说了算的,不能七嘴八舌头,没了王子乱了蜂!”

  哥仨儿都跃跃欲试,都想在父亲面前表现一把,可是一想到父亲的脾气,想到一旦出现问题,父亲会跟他们吹胡子瞪眼,甚至要了他们的性命。想到这,已经溜到了嘴边的话又溜了回去。

  乌力夫一看这阵势,气得指着儿子们的鼻子骂道:“你瞅瞅你们一个个的那副熊样!这要把矿山交给你们,三天不到黑,就得让金铸熊去!”

  三个儿子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肯吱声。

  其实苏日图早就想自告奋勇,他担心父亲不答应,才一直在后面缩着。现在,一看两个哥哥谁也不肯先说话,他鼓了鼓勇气,突然往前站了一步,说:“父亲,我愿意出头露面,希望父亲给我机会!”

  乌力夫非常诧异,更感到茫然,他最不希望把矿山交给三儿子,知道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把矿山交给他,他一万个不放心。可是,苏日图说话了,其他两个儿子连嘴都没敢张,他想收回承诺已不现实,只好打牙往肚里咽,违心地假装满意地点了头。

  没想到父亲真的点头,苏日图激动得一连好几天都觉得整个身子轻飘飘的,不吃饭都不觉得饥饿。

  他拍着胸脯跟乌力夫保证说,他保证第一个月一定交给父亲一百两黄金(马娟才交五十多两,苏日图想借此证明他比马娟有水平),乌力夫的脸上多少见着点笑容,他一摆手说:“你大胆地干吧,有什么事,老爹给你当靠山。”

  有了乌力夫的话,苏日图的底气更足了,他刚到矿井,发现人心涣散,只要有一丁点工夫,都在背地里交头接耳地议论着金铸的矿山最近又推出了什么好政策,出了多少金子,又有多少人发了家,娶了媳妇……苏日图那个气呀,他虎着脸,朝工人们吼叫着:“不要吃着碗里的瞅着锅里的!我们乌家哪对不起你们了!他金铸给的好处,我们乌家不是也一样给了吗!你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工人们不吱声,马上散开,各做各的事情。苏日图还是怕人们不知哪时偷着走了,就雇了十来个打手,他说:“别看我爹怕你们,我可不怕!我这不缺祖宗!”

  他每天都长在矿井,一刻也不肯离开,对各个矿井都不断地进行检查,稍不如意便以皮鞭说话。

  工人们为了吃上一口饭,忍耐着。

(三)

  半个多月之后,马娟身上的伤渐渐愈合了,整个人也瘦脱了相,十多天炼狱般的日子,让她备受相思的煎熬。

  现在别说再到矿井,就是随便走出家门,乌力夫都会立即敲断她的双腿!马娟尝到了苟延残喘的滋味。

  她只能蜷缩在角落里,舔舐着心灵深处的伤口,而金砖的音容笑貌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脑际。她太爱他太想他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想念,让她寝食难安!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相思更让人痛苦的了!她掰着手指算着日子,期盼着今生今世还能再见上一面,哪怕见一面立刻去死,她也心甘情愿!可是,这是怎样的奢想啊,她在囚徒般的日子里,十分艰难地挨过每一分钟!二十多天后,机会终于来了,矿工们该发工资了,乌家人理不出头绪,只有马娟清楚这些账目,经过乌力夫点头,允许马娟到矿井上把矿工们的账统计清楚,然后,交给乌家人。

  为防止马娟和金砖约会,乌力夫特意派人走一步跟一步地盯着。

  乌家人安排得非常严实,没透出半点风声,可是,在去往矿井的路上,马娟竟然还是看到了躲在山坡上痴痴地看着她的金砖!

  远远的,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就在相互的注视中,两个人几乎同时落下了泪。

  几乎一眨眼的工夫,金砖云一般地飘走了。马娟的心也跟着走了,她多想追上去,抱住他,让他将自己一起带走!金砖的身影渐渐地远了,马娟的心骤然冷却,一种莫名的失落弥漫开来,忧伤的表情像涟漪一样在她的脸上扩散。

  马娟心事重重地迈着沉重的脚步从矿井出来。站在山坡上,她用目光寻找着金砖的踪迹,微风拂过她的耳际,撩起她的秀发,在和风中竟然也不寒而栗!热望的心骤然冷却,怅然而又不知所措。她本来还有许多温存的话要说给他,还有许多的想法要告诉他,甚至还想跟他温存一下,亲近一下,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那种长长的思念啊,又怎一个“愁”字了得!

  从矿井回来,马娟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自从她和金砖的事被乌力夫发现之后,乌力夫把一间最破旧的库房腾了出来,让马娟居住,库房不大,只能放一张床,泥抹的墙上挂满了蜘蛛网,墙角处,还有数不清的老鼠洞,每天晚上,老鼠们便成群结队地从洞里钻出来,“吱吱”地叫着,相互追逐着,这里成了老鼠们的健身乐园。

  马娟没闲心欣赏老鼠们的打情骂俏,她心里有的是闲嗑,满怀的心事都积压在她的心中,她坐在床上,想着白天看见金砖时的那一幕,想象着此刻金砖正在做什么。床下,老鼠们又出洞了,“吱吱”地叫嚣着,如入无人之境。这要放在往常,马娟早就吓没魂了,可是今天,她已经忽视了恐惧,她的眼前到处都晃动着金砖的影子!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马娟一惊,警觉地问了一句“谁?”之后,她判断出来人就是乌力夫。

  马娟本能地将整个身子扭到了一边,用脊梁骨对着乌力夫。

  乌力夫一上床就把马娟抱到了怀里,从她的头顶一直摸到脚跟,然后,长叹一声,心疼地说:“唉,你要不气我能瘦成这样吗?都快皮包骨了!娟儿,我,我心疼呀!”

  乌力夫的话是真的,不管他如何惩罚马娟,都源于一种刻骨铭心的爱,他爱马娟那种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闯劲,爱她敢作敢为的那股横劲,更爱她柔情似水的浪劲!乌力夫在惩罚马娟的同时,也惩罚了自己,这段时间,由于寝食难安,他也明显地瘦了下去。

  “娟儿,只要你跟金砖断了,咱们还是好夫妻,你还是我的好媳妇,没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乌力夫说着,竟然孩子般地流下了眼泪。

  “这话连你自己都记不清跟多少个女人说过呢!”马娟把脸又扭到了一边。

  乌力夫又把马娟的脸扭了过来,他看着马娟,认真地说:“娟儿,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掏着良心窝子说的。你记住,你走之时,就是我离开这个世界之际!”

  马娟一撇嘴,她才不信呢,乌力夫这辈子玩了无数个女人,都这么死他死得过来吗!

  乌力夫信誓旦旦,马娟心寒如冰,两个人已经无法沟通,乌力夫表示一番之后,见马娟丝毫不动心,心也凉了,他猛地将马娟按在床上,整个人就骑了上去……

  “救命!”马娟苦苦地挣扎着。

  “只要你一天没死,你就是我乌力夫的老婆,我想什么时间干就什么时间干!”乌力夫恶狠狠地说。

  马娟拼命地挣扎着,喊着,黑暗中,她的喊叫显得苍白无力。

(四)

  一个月下来,苏日图没能向父亲交上一百两黄金,他只出了不到二十两黄金,除去工人工资、税钱、材料消耗,还赔了不少金子。乌力夫的脸上又重现了阴云,苏日图在父亲那甚至连个好脸也落不着了,他非常恼火,连着三天,他都要到每个坑口发泄怨气,不管见着谁他都要破口大骂,骂得非常难听,有时骂多了,骂的时间长了,他的思路也有些混乱了,骂来骂去,竟然连自己也给骂上了。

  又过了三天,苏日图突然沉默下来。

  有一天,他突然来到坑口,让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他抖落着胳膊,歪歪着嘴,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说:“我,乌力夫的儿子,不是我吹,我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摆弄金子,什么样的矿房我没见着,什么样的金子我没摸过!咱们矿上不是没有金子,马爷在的时候,每个月五十多两,这还不包括她从中留的,现在,我们没日没夜地干,却出了不到二十两金子,我这几天琢磨清楚了,不是没有金子,而是……”他说着停了下来,一个一个地去看这些矿工,“你们这里有人偷了金子——”他突然大叫了起来。

  接下来,他开始对工人们用最无情的酷刑。他解散了食堂,把食堂的人也赶到了井下,他对工人们说:“要么你们拿出偷去的金子,要么干活别吃饭。”

  两天下来,矿工们已经没有一点儿力气了,再也不能下井了,苏日图就一个一个地将矿工们叫到跟前,用他那灭绝人性的皮鞭,向矿工们抽去。

  抽到最后一个矿工时,这个矿工一把揪住了苏日图的皮鞭,瞪着眼睛说:“这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金子,弟兄们已经两天两夜水米没沾牙了,你想让人死吗?”

  “对!”苏日图立即大叫起来说,“不出金子,你们都得给我死——”

  这个矿工从地上拾起镐头,抡成了一道弧线,苏日图倒了下去,另外两个人也拥了上来,只一瞬间,苏日图就成了一块破抹布。

  矿工们丢下苏日图,翻出了矿上的粮食,吃饱饭,快天黑时,他们沿着金窝子的大山翻越过去,没了踪影。

    等乌力夫听到信的时候,啥都晚了。他赶到矿上,看到了肉泥样的儿子,乌力夫竟然没掉下一滴眼泪,他说:“把少爷装殓,马上埋葬。”

  苏日图的母亲一整天都泪眼不干,但她却不敢出声地哭,因为乌力夫放了话:“谁要敢号,我就让他陪着苏日图走!”

  乌力夫一个人守着这座无人的矿山,一守就是十多天。在这十多天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他既为自己的苦命悲观失望,也为他这一生的失算而懊恼。

  “即使把矿山封上,我也绝不会卖给金铸!对,死也不能!”乌力夫下定决心,他要跟金铸决战到底。

第四十五章

(一)

    金窝子里的光棍汉们纷纷成了家,这对金旺的打击是巨大的,他苦心经营了将近三十多年的妓院第一次出现了亏损,金旺非常恼火,他把这一切算在金铸头上。

  金铸不以为然,他假装没看出来,凑到父亲身边,轻轻地拍了拍父亲的脊背,说:“爹,你在家啊!”

  “哼,你还认我这个爹啊!我还以为金窝子的人都是你爹呢!”金旺红着眼,点着金铸的鼻子尖喊叫着。

  “嘿嘿嘿……”金铸讪讪地笑个不停,笑着笑着,有时竟然真笑起来了:他看见了父亲满脸的老褶里藏着孩子般的气息,这种气息让金铸看到了父亲的可爱。

  金旺纳闷,他皱着眉,不解地问道:“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你是不是看着你爹穷得掉底无帮你才开心呢!金窝子的光棍汉没了,我的福春院也快没人去了,我赔了,你不是也没赚着吗?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到现在连个媳妇还没张罗上呢!自个儿的事不着急,倒帮别人忙活开了!”金旺不满地吼叫着。

  金铸笑着说:“爹,我的事不忙,等大伙都过上好日子,我再张罗娶妻抱子也不晚,我现在真是顾不得想这件事!”

  “哼!娶妻抱子不忙还什么事忙?再过几年,没等我看见孙子呢,就跟你妈似的进了土洞子了!你瞅瞅,你回来才几天,就弄得整个金窝子鸡犬不宁,这又是修整土地,又是给矿工盖房子搭屋,还给他们娶了老婆,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呀,你咋这么好事呢!我就弄不明白,你整那几个钱干点啥不好,为啥这么一文不值半文呢!你这个败家子,多少钱也不够你败坏的!你咋就不想想,那叫钱啊,那叫白花花的银子哟,唉,我都快心疼死了!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这要是小时候,我非把你的屁股揍肿了不可!”金旺既着急又生气,既不理解又万般无奈。

  金铸知道跟这个爱财如命的父亲永远也说不清楚,更没办法跟他讲明白:要能把铁公鸡调教打鸣了,那才叫真厉害呢!

  但是,他绝对不能跟父亲穷对付,惹他生气上火。毕竟失散了这么多年,父子重新相聚是值得他万般珍惜的。也怪,没见着金铸时,金旺曾经不止一次地咬牙切齿地发恨说:“你们瞅着,等金铸这个败家子儿回来,我非骂死他不可!”

  可是,见着金铸时,他又表现出了人世间少有的那种殷殷父爱,他会跟在金铸左右,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生怕一不留神儿儿子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掉,他太怕孤独了,在没有金铸的日子里,这个精明而又吝啬的父亲饱尝了人间的思念之苦。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他精心养育的儿子。金铸虽然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可是,他跟金铸早已超越了血缘,他对儿子深深的爱早已融进了五脏六腑,融进了他的整个生命,因此,他惊诧地发现,他竟然有着如此宽容的情怀,有着如此深厚的情感。

  每一次责骂儿子之后,看着儿子不恼不怒地笑呵呵地离开,老金旺便开始了无休止的自责,每当夜深人静时,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每一次跟金铸相见时的点点滴滴,甚至金铸的每一个动作,他都不会轻易漏掉。因为金铸,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受人尊重的滋味,每当走到人前,每当有人指着他的后背,说“这就是金老板的父亲”时,自豪之情便油然而生,他会直起腰杆,昂首阔步地从人眼前慢悠悠地走过,偶尔地,他还会哼上小曲,当然了,这种小曲只有他自己能听得明白。

  金旺就在这种既矛盾又骄傲的情绪里,享受着他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道美丽风景。

  可是,骄傲归骄傲,当大把大把的金银从儿子的手里抛出去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一阵阵疼痛,这种疼痛也表现在他的每一个动作上。最近,金旺总是情不自禁地端着膀子,滋滋哈哈地从人眼前路过,当翠红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会说:“心疼。”

  “心疼?心疼你端着膀子干啥?”翠红不解地问。

  金旺不理她,自顾端着膀子走路,他的心每天都在流血,每当从金铸的工房前路过听到从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时,金旺就会眉头紧皱,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大把大把的金子。

  “哦,那叫金子啊!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东西!”他会自言自语地说。

  现在,金铸回来了,当着金铸的面,金旺嗔怪地瞪了他一阵子以后,没话了。

  “父亲,金砖呢?”金铸问。

  “问他干什么?”金旺警觉地问道。

  “没啥大事。”金铸很平静地回答道。

“这阵子乌力夫正难心呢,让他难去吧,那才叫自作自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呢!”金旺往金铸跟前凑了凑,见四下没人,才神神秘秘地说:“你不知道吧,金砖是乌力夫的种!”“哦?”金铸惊诧地直起身子,疑惑地看着父亲。

“这事是瞎说的吗?我咋也不能端起屎盆子往我自个儿的头上扣!这么多年了,这话就是烂在我肚子里,我都不能出去说啊!”金旺说话的声音很小,却充满了某种苍凉。

金铸想起了小时候,人们骂金砖“野种”时翠红奇怪的表情,他又想起了乌力夫即将把他抛下山崖时说过的话,前后这么一联系,金铸确信金旺的话是真的。

“你知道吗?金砖跟马娟相好,儿子给老子戴绿帽子,这事听着多新鲜!我活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听说呢!”金旺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开心。

“这回该轮到咱爷俩看他们的热闹了,嗯,这么多年,可让乌力夫把我欺侮苦了!”金旺长舒了一口气。

此刻,金铸更加担心马娟,他预感到乌力夫和金砖这对父子俩争斗的最终结局是马娟的下场最惨。

金旺想听听金铸对这件事的评价,可是,金铸却三缄其口,金旺显得很不耐烦。

过了一会儿,金铸拉过金旺的手,见他的指甲又黑又长,说了句:“该剪一剪了。”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剪刀,认认真真地给父亲剪上了指甲。

金旺的手在儿子的手里翻过来调过去地转着,金旺觉得很享受,他真想再长十几个指头,让儿子这样静静地修剪下去。

修完指甲,金铸又帮父亲梳了梳头发,轻轻地说:“该洗洗了。”

说着,给父亲倒了一盆水,帮金旺洗了头发。

“嘿,这脑袋清亮多了!”金旺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

“爸,您也这么大岁数了,该享受享受了,这辈子太不容易了!”金铸说。

“嗯,这话说到了我的心里,我这辈子净吃苦了,没享受着。”金旺也有同感。

“从这以后,您每天都要出去转悠一圈,啥事也别管,啥气也别生,人到了这个年纪,得懂得保养,再操心就没啥意思了。”

“可是,我没钱呀,我不干行吗?”金旺又开始哭穷。

金铸笑了:“爸,我给您的钱还不够花吗?”

金旺苦笑了一下,说:“你给的钱,我也不舍得花呀,你大把大把地把钱都送了出去,将来你用钱的时候,谁帮你呀,我得帮你攒着,不能吃净穿绝了。”金旺这话是真的,自从金铸回来,金旺更加节省了,他看到了希望,他知道了挣钱给谁花。一句话,现在的金旺过日子有了奔头!

见说服不了金旺,金铸又转移了话题:“爸,不管金砖是谁的儿子,在咱金家待一天,就是咱金家的人。等他回来,您劝劝他,劝不了就让夫人劝,不管咋说,可别把这事整大发了,到时候,谁也收不了场。”

“我管那事!没法收场更好!当初把金砖生到咱家的时候,他就没安好心,他想清受我金旺的那点家产!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把坏事都做绝了,弄得我差点家破人亡,我都快恨死他们了!”金旺恨恨地说。

“都过去了,现在谁也赶不上您啊,金窝子谁敢跟您比呢?爸,人得学会知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只会让我们活得很累,一切都往前看,心里才豁亮!”

“哼,我可没你的心大,我到死都忘不了!”金旺不服气地说。

又说了一会儿话,金铸就走了,黄金协会那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

(二)

  这些日子,五丫像换了个人。她不仅帮助翠红料理家务,还爹长妈短地围在翠红和金旺身边,又是沏茶又是倒水.有一次竟然把翠红的内裤给洗了!当翠红看到自己的内裤晾在外面,心里那个感动哟!

  吃饭的时候,五丫会非常主动地给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盛上饭,尤其是她还不断地往金砖的碗里夹菜。

  金旺和翠红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很明显,她想跟金砖重归于好。

  可是,金砖却从来没正眼看过五丫,每当五丫往他碗里夹菜时,他会拧着鼻子,将五丫夹进的菜再夹出来,扔在桌上。

  金旺下意识地敲着碗,脸拉得多长,眼睛瞪得差不多要掉在桌子上。可是,金砖却连看都不看他,匆匆忙忙地扒拉完饭,把碗往桌上一礅,扭头走了。

  金旺“啪”地一下将碗礅到了桌子上,喊了声:“金砖,你给我站住!”

  金砖停下,不解地看着金旺。

  “你,你咋这么不识抬举呢?五丫捧碗来捧碗去地伺候你,咋就换不来你的人心呢?”金旺愤怒地责问道。

  金砖将头扭到了一边,不服气地瞪了一眼五丫,五丫的脸一红,将头埋了下去。

  “你爸说得对,砖儿,五丫对你多好呀!我看着都羡慕,你们俩多般配!五丫原来跟你有点小误会,现在都过去了,还是和好吧!妈还盼着早一天抱上孙子呢!”翠红打着圆场。

  金砖仍然一声不吭,他突然抬起腿,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

  “唉,这算没治了!”翠红万般无奈地说。

  五丫撂下碗筷,缓缓地朝楼上走去。

  “唉,要早就对金砖这么好,金砖也不至于心凉到这个份上!晚了!现在再说啥都不撵趟了!金砖再也难回头了!”翠红抹着泪说。

  “这可怎么办?两口子的那点事咋也不至于抓着干吧!”金旺愁眉不展地说。

  翠红凭着女人的敏感,觉得五丫和金铸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这种判断源于五丫给金铸盛饭时,五丫看金铸的那种眼神!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可是,翠红却从中看出了他们的关系很不一般!

  “他俩要勾搭上,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了吗?”翠红担心地想着。

  这事一直埋在她的心里,没有一定的把握,她可不能轻易说出来。

  翠红猜得没错,五丫的心里只有金铸。自从金铸回到这个家,五丫就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最艰难的时刻,只要一想起金铸,五丫就会燃起一种莫名的热情,一种无坚不摧的渴望。这是她一生中最难挨的一段时光:隆冬之夜,凛冽的寒风中,她一个人在树林里徘徊,此时,光秃秃的树上偶尔可以听到一两声猫头鹰凄厉的叫声,给寒夜增加了无限的恐惧。林中徘徊的她,不止一次地萌发出轻生的念头,想一死百了。可是,想到再也见不着金铸的身影,再也听不到他的笑声,再也不能陪他说话,死的念头又慢慢淡化下去,又重新燃起了对生的热望!

  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立刻让她振奋起来,她一下就猜到了,来的人一定是金铸!

  她猜得没错,这个人果然是金铸,当金铸铁塔一样地站在她的面前时,五丫本来热切的心突然冷了下来。

   “天这么冷,你怎么不在家待着?”金铸很平常的问话,让五丫感到非常失望。

  “啊,心里热,我想出来走走。”五丫平静地说。

  “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担心。”金铸很真诚地说。

  “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人关心我了,最疼我的爹娘以为我在金窝子享清福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在这过的是什么日子!”五丫仰起头,泪水唰唰地流淌下来。

  金铸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你知道吗?我以为胡管家说的金少爷是你,哪知道另有其人!”五丫用舌头舔了舔流到嘴边的泪水。

  “我听说了。可是,听说了又有什么用呢?这已经是事实,谁都无法改变。对不起!感谢你对我付出的那片心血,可我却没这个福气!刚入绺子不久,你去看我,我竟然都没敢见你!那时候的我朝不保夕,连自个儿的命都说不定哪会没了,还敢奢望娶妻生子吗?我偷偷地哭过,难过过,可是,我必须擦干泪,还得想办法活下来!我不能让仇人看了热闹,称了心得了逞!还好,苍天有眼,子弹留情,我又活着回到了金窝子!到县城时,我才知道你嫁错了人,也许,这就是命,紧赶慢赶,我们最终还是没能走到一起。五丫姐,你们一家对我的恩情,我穷尽一生也报答不完,我们今生今世虽然难成夫妻,可你却永远都是我的姐姐!现在,我在金窝子刚立稳脚跟,绝不能因为这件事让人们瞧不起我,请姐姐原谅!在人生的金字塔上,爬得越高,越得照顾面子,这就是人的虚伪之处……我也一样!”金铸万般无奈地说。

  “我呢?我该怎么办呢?难道我要在金家的牢笼里关一辈子吗?”五丫绝望地问道。

  “不会的。我早就为你想好了去路,离开金家后,你好自为之吧!不要等着我!我还不知道将来走到哪一步呢!”金铸对未来心里也没底。

  风,无情地刮着,干瘪的树枝发出“嘎巴、嘎巴”的即将断裂的响声,树尖上的喜鹊窝在随风摇晃,寒风中的喜鹊只能蜷缩在窝里,祈求着天明的到来。

  “我们走吧,不早了。”金铸说。

  五丫没吱声,依然原地不动。

  “走吧。”金铸抓过了五丫的手,这是金铸长这么大第一次盈握女人的手,他觉得这只手很柔,很软。

  快到家门口时,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正在那徘徊,两个人都暗暗地吃了一惊。

  “爸,这么晚了,还没睡?”金铸搭讪着。

  金旺沉着脸,一句话也没说,等他们都进院之后,金旺“咣”的一声将大门摔上。

  金铸听出了父亲的不满,也看出了他的担忧,他依然牵着五丫的手,到了屋门口,才松开。

  “唉,造孽啊!咋还啥事都摊在我金旺的头上呢!”金旺长吁短叹。

  金铸知道,父亲在说他。



(三)

  金家人又好几天没见着金砖了。大家都猜测着金砖肯定又跟马娟走了——这算没治了,他们成了打不散的鸳鸯!金家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昨天晚上,翠红却无意中看到金砖的身影,这才知道,原来金砖一直在家。

  早晨快吃饭时,翠红打发人到楼上敲门,没有应答。金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不知在做什么。

  翠红亲自敲门,可是,不管她怎么敲,金砖就是不应声。翠红吓哭了,她怀疑金砖是不是寻短见了!

  “砖儿,你这是咋的了?咋不给妈开门呢?你开开门,妈见你没事,就放心了!开门呀!”

  可是,无论翠红如何哀求,金砖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四仰八叉地在床上躺着,心里想的却是马娟的一颦一笑!

  “快来人呀!快进去看看吧,砖儿寻短见了!”翠红拍着大腿,号啕大哭。

  大清早的,翠红报丧似的号哭,使金府里的每一个人都紧张起来,虽然大伙早就听说乌力夫暴揍了金砖,背地里还讲得有鼻子有眼儿。可是,当着金家人的面,大家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对这样的事,都装聋作哑——谁愿意没事找事,引火烧身呢!

  翠红还掩耳盗铃呢!坐在人眼前时,还不住地夸着金砖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懂事,她撇着嘴,跟下人们说:“唉,五丫还不知足呢,她这是遇到了我们砖儿,这要遇到别的男人,早把她打糊了!还能让她囫囵了?!”

  人们都抿着嘴笑,既不反驳,也不顺情说好话,就那么笑呵呵地听着。

  其实,她心里也不好受,也上火,金砖放了好日子不过,又跟马娟扯到了一起,马娟是谁?是乌力夫的小老婆,如果论辈,马娟还是金砖的姨娘呢!可是,金砖却是个碟子扎猛子不知深浅的人,他正在玩火——跟他的亲爹抢女人,他不是找死吗!

  翠红磨破了嘴,也说服不了金砖,只要见着金砖她就没完没了地说他、劝他,说到动情处,她甚至鼻涕眼泪一起流。可是,金砖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是铁了心跟定了马娟。这回翠红是一点辙也没有了,她只有流泪担心的份,她清楚乌力夫早晚得要了他的命——乌力夫能允许儿子给他戴绿帽子吗?

  翠红在胆战心惊中送走了每一天。她是最后一个听说金砖挨打的事情的,她暗地里哭了整整一夜,也想了整整一夜。她甚至琢磨好了,她要尽快地把五丫休了,在县城再给儿子娶个各方面都超过马娟的女人。

  现在翠红就是把嫦娥娶来,金砖也不喜欢,他的眼里除了马娟再没第二个女人。

  听到哭声,金铸迅速地跑了出来。

  翠红一见金铸,好像见到了救星。她哭得更来劲了,大腿拍得更响了!她可怜巴巴地看着金铸,鼻涕都快流进了嘴,她说:“你快进去看看吧,砖儿不知咋的了,都好几天没出来了!”

  “我这就进去看看!”金铸说着,用力地敲打着房门喊了两声“金砖!”之后,一脚踹开了房门。

  “哦,你在屋啊!”金铸惊讶地说。

  “出去!出去!我让你出去!你没听见吗?”金砖猛地坐了起来,红着眼睛,指着金铸的鼻子,愤怒而又极不耐烦地吼叫着。

  “有能耐到乌力夫家糗去!你在这糗个啥?我们又没招你惹你!”不知什么时候,金旺进了屋,他站在金铸的身后,不屑一顾地说,“因为金子银子糟一回也值,因为个女人,你犯得上吗?天下的女人多的是,去了穿红的,就有挂绿的,你凭啥非要糗着马娟这一棵树吊死呢?”

  金砖不吱声,眼泪顺着鼻梁流到了鼻尖上,那泪晶莹剔透,在鼻尖上打转却不肯轻易地流下来。

  “儿子,儿子!你没事吧?你可把妈吓死了!儿子呀,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让妈可怎么活呀!你咋就不寻思寻思妈呢?妈的命好苦呀!”翠红喜极而泣。

  “你可不能流泪呀,儿子!你的泪都流到了妈的心肝上,好心疼呢!”翠红一边哭,一边表达着她对儿子的无限深情。

  “都出去,好不好?你们能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金砖不耐烦地说。

  金旺背着手,盯着金砖瞅了好半天,才张开了嘴:“你起来!有话说话,有事说事,生糗就能解决问题吗!”

  金砖依然纹丝不动。

  金旺说:“今儿,你起来也得起,起不来也得起!有件事非你办不可!”

  “我能办啥事?”金砖不耐烦地问道。

  “你起来!今儿,趁着家里人全,你必须把一件事办利索了,办完了,你整天躺着都行!”金旺很严肃地说。

  在场的人一头雾水,都弄不清楚金旺到底什么意思。

  一进客厅,金砖发现家人都在,都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表情看着他,他预感到今天一定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发生。

  “今儿趁着你们都在,有件事儿,我琢磨着总得当面锣对面鼓地解决,这件事不说清楚,早晚咱金家还得出大事。”金旺非常严肃地说, “去,把五丫叫来,我有话说。”

  五丫很快从楼上下来,一看金家人都在,五丫心里一惊,脸不由地红成了一片,她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金铸,心便“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她极不情愿地挨着金砖站在了众人面前。

(四)

  金砖很厌烦地往一边挪了挪,连看也没看五丫一眼。

  大家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也知道,他们确实是一对冤家。

  “今天你们都在,趁着这个机会,我寻思着把有些事情说个明白,金铸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我也一直琢磨着把这一家子人招呼到一块说说,可是,总是凑不齐全,不是今儿少了金铸就是明儿找不着金砖,金铸——”

  金铸往前凑了一小步,很谦卑地说:“爸——”那意思是说,您说吧,我听着呢!

  “铸儿,你是哥哥,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得让着金砖,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金字!将来,我和翠红不在了,你们俩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这话翠红爱听。想不到金旺狗嘴里还能吐出个象牙!她感动得差点儿热泪盈眶了。

  “金砖,五丫进门一年多了,你们俩的关系啥样不但你们俩清楚,我和你妈清楚,整个金窝子镇随意拎出个三岁小孩儿都清楚!你们俩没缘分,这一年多来,我和你妈没少伤了神,啥法都想了,还是没能把你们捏到一块,眼瞅着你们都老大不小的了,再这么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今儿,我最后再问你们俩一句话,只有一句话,你们俩还想和好吧?想好就点点头,不想好就摇摇头——”

  金旺的话音一落,金砖和五丫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头摇得像一对和谐的拨浪鼓!

  金砖的眼里充满了快意,五丫的表情却写尽了无奈。

  “那好。”金旺将早就准备好的纸和笔放在金砖面前,说:“你写休书吧!我今儿就把五丫送回娘家!”

  金旺的话犹如一棒重锤,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谁也没想到,金旺会在今天,会在这种时候,解决这块秃疮!

  金砖站在桌前,慢慢地拿起了笔。

  “儿子,不能写!不能写!这不是便宜了张五丫吗?你连她的边儿还没挨过呢!”翠红瞪着眼,对金砖横遮竖拦。

  五丫忐忑不安地看了金铸一眼,将头扭到了一边。

  “快点写!就是因为你没沾着过她的边儿,我才决定把她圆回去呢!让她尽快找主嫁人吧!这么耗下去,对你对她都没好处!”金旺说。

  “我儿子浑身是伤,没一个人问问。倒是逼婚比谁都急,这都安的什么心啊!”翠红气愤地说着,甩了甩手帕,眼含着委屈的泪光,“再说了,现在逼着我儿子写什么休书,他会写吗?小时候,谁舍得花一分钱供我儿子念书了?”

  “他不会写,这不是有会写的吗?金铸,你替他写,写完了,让他按上手印!”金旺喝着令。

  “爸——”金铸面露难色,他看了看金砖,又瞄了一眼翠红,再窥视一下流着泪的五丫,一时间,他局促不安。

  “写吧,早结束早利索,我早就有这种想法。”金砖看上去轻松了不少,他晃动着手腕,人们发现,他的手背上满是被抽打的伤痕。

  “爸——爸——我不想回家,我要在这,我不想回家……”五丫泣不成声。

  “不想回家?哼!你早干啥去了!你可把我儿子坑苦了!”翠红气愤地指责道。

  僵局就这样形成了,金铸想写,翠红哭叫着死活不让;不写吧,金旺又不让。一直到小半晌时,金旺差不多吼叫着:“你到底写不写?我可没时间跟你们耗着!我丢不起这个人!”

  金铸听出了父亲的弦外之音,这句话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的!

  金铸终于提起了沉重的笔,在一张有些发黑的纸上,郑重地替金砖写下了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