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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人写的黄金小说《狗头金》39-41
中国敖汉网 类别:小说原创            阅读:5571      作者:王春晖 宁伟然      日期:2016/12/26

 

第三十九章

(一)

  金铸当上黄金协会的会长以后,他规定,各金把头经营的全部黄金,月末按比例上缴到黄金协会,由黄金协会组织和协调生产。当初乌力夫大脑一热创办的黄金协会,现在有了实质性的内容和绝对的权力。但是,这些措施仍然存在着不少漏洞,每月都有大量的黄金流失,一个小把头一个月最多可私吞上百两黄金。金铸把原来的那些又冲又横的金把头逐渐换成了他的弟兄。刚开始,这些人还能尽心尽力地给金铸做事,再后来,这些人的良心渐渐地变坏了,他们仗着金铸的关系,天老大地老二的谁也管不了他们。好在这些人对金铸打怵,不敢在他面前放肆。他们整天喝酒,每喝必醉,到处招惹是非。

  金铸早就想给这些人立规矩,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不久,机会来了。

  一天傍晚,金铸备了下酒菜,把一个名叫张三的金把头请来,两个人边吃边聊。说到矿上许多舞弊之事,金铸说:“金窝子有史以来,都靠淘金过日子,早先的管理办法,都是粗放和松散型的,这些就不必说了。现在,如果我们还用这种办法管理矿山,金子都得流进个人腰包。现在,挡在金矿前面最大的绊脚石就是内弊之端。”

  张三点头道:“金爷所言甚是,近日来我也一直在考虑着这个问题。前些日子,刘青私吞矿金的事让人痛心。刘青是老把头,没少得好处,可他不思君恩,中饱私囊,实在可恨。上个月,三号坑口的张驰随意殴打矿工,也惹得民愤极大,这才叫养虎为患呢!”

  金铸叹了口气说:“这些都是明指眼露的事情,是秃头虱子明摆着的事儿,那些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就更触目惊心了,人在金子面前,最能暴露本性。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最讨厌见金子眼开的人!再不立下点规矩,矿山早晚就得被这些硕鼠祸害黄了!”

  正说着,有人从外面匆匆进来,见金铸和张三正在吃饭,愣了一下,一时退又退不出去,只好硬着头皮单腿点地报告说:“金爷、张爷……”

  金铸见他吞吞吐吐,就生气地说:“什么事?说。”

  来人嚅嚅地说:“张立青大人……”说着又停了下来,似有难言之隐。

  “是不是张立青又喝多闹事了?”金铸问道。

  “不是,是……”

  张三何等聪明,见来人的态度,就明白了,起身告辞,说:“金爷公务在身,张三就不打扰了。”

  金铸一脸冰霜,对来人说:“说吧,什么大不了的事,还要背着张大人?”

  来人说:“张立青这个月又私扣了矿金,还克扣了矿工的饷银,矿工们正和他闹呢。他喝了酒,还说他是您的哥哥,看谁敢拿他。”

  金铸一听,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一拍桌子:“你去,把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给我押过来。”

  来人却没动,小声说:“大人,您还真要拿他?以小的之见不如您装着不知道,打个浑过去得了……”

  “不行,”金铸打断了来人的话,“我是总把头,处事不公,何以服众?正因为张立青是我的兄弟,更应遵章守纪!他不思进取,屡犯行规,更当严加惩处。你不必多言,去把他押来。”

  来人不敢多言,只好转身下去。

  来人走了,金铸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了张立青曾经对他的种种好处,想起了一起创业时,摸爬滚打的种种艰辛,想起了张立青对自己的无私帮助……正想得出神,张立青就被人推到了他的跟前。

  张立青东倒西歪大大咧咧地说:“老弟——你找……找我干什么?矿山……矿上……那点破事,不劳烦……老弟费心……”

  金铸一拍桌子,大喝道:“张立青——跪下!”

  张立青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一半。四下看看,发现两旁立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拄着三尺多长的木棍,一看这阵势,张立青的腿不自然地抖了起来,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金铸一拍桌子,怒喝道:“堂下所跪何人?”

  张立青擦了擦头上的汗,小声说:“老弟……”

  “报上姓名——”

  “张立青。”张立青感到后背有点儿发凉。

  金铸怒喝道:“张立青,你可知罪?”

  张立青连连叩头说:“师兄知罪,知罪。”

  “所犯何罪?”

  “张立青不该酗酒闹事,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张立青还想以轻避重。

  “仅此而已?”

  张立青连忙抬起头来说:“就这些,就这些,以后师兄再也不敢了……”

  金铸眯起眼睛,咬牙切齿地问道:“好你个张立青,还敢狡辩。我问你,上个月你缴矿金多少?实采多少?本月上缴矿金多少?实采多少?”

  张立青猛地愣了一下,知道自己的老底儿败露了,但转念一想,哪个坑口的把头没往自己的腰包里搂金子?想到这儿,他说:“上月缴金120两;本月上缴90两,实采110两……”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张立青,到现在你还敢蒙蔽。上月你们坑口出金210两,去掉坑口所需费用,应上缴190两,你上缴了120两;本月你们坑口出金250两,应上缴240两,你却上缴了90两,这数字不错吧?”

  张立青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抽了一下,脸色立时惨白,因为矿上有律文,私吞矿金达十两者,斩立决。自己这一个月就私吞矿金达到了150两,杀五个来回都够了。尤其让他感到不妙的是,今天金爷竟然当着大伙的面揭开了自己的老底,怕是凶多吉少了。正想着,果然就听金铸说:“你还有什么狡辩的?有什么后话一块儿说出来吧。”

  张立青的骨头都酥了,他叩头如捣蒜,声泪俱下地说:“老兄知罪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念在以往的份上饶过老兄这一次吧……”听到张立青的哀求,在场的人都流下了眼泪。

  金铸面无表情,眯着眼睛看着跪在堂下的这个曾经与他生死与共的兄长,手慢慢地伸向惊堂木,抬起手,正要下落,就听外面传来了急急的喊声:“金老板,且慢——”

  众人回头向门外看去,只见一个曾经在山上跟金铸在一起相处甚好的铁哥们王庆维匆匆赶来,进到堂上。王庆维说:“金爷,张立青所犯之罪,按律条确不可赦,可是,矿上此类事件多有发生,并不仅张立青一人,我认为应先将张立青收监,对矿上所有舞弊之事进行彻底清查,弄清楚之后,再按私吞数量及个案表现量刑定罪。”

  金铸慢慢放下手中的惊堂木,点头儿道:“王老板所言甚是,来人,革去张立青的所有职务,先押起来。待查明其他同犯,再一并处理。”

(二)

  自从金铸当上黄金协会会长之后,乌力夫就退出了协会,而且拒绝向协会缴纳任何金子。金铸非常恼火,他必须想办法制服他,逼着他向协会上缴黄金,否则,说不定哪一天,其他金把头也像乌力夫似的退出协会,拒绝缴纳任何金子!

  想剔乌力夫的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金铸必须想办法给他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震慑着他向金铸妥协。

  不久,金铸想出了一条妙计。

  他命人把张立青找到跟前,问道:“你想立功赎罪吗?”

  “想,只要您让我做的事,不管多难,我都万死不辞!”

  “那好,现在就有机会,我告诉你咋办——”金铸伏在张立青的耳畔,嘀咕了好半天。

  张立青连连点头。

  这天,金铸把乌力夫请到了矿上,说有要事相商。乌力夫不知金铸葫芦里到底装的什么药,又不敢不去,只好在12个家丁的陪同下,胆怵地来到了金铸的矿区。金铸在矿区的大餐厅里设宴,偌大的餐厅里只放着两套餐具,桌边只有两把椅子。金铸的身后立着1个侍卫,乌力夫进了屋,一看只有一把椅子空着,非常恼火,他强压着火气,坐在了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所带的十几号人只能站在他的身后。乌家人的脸个个气成了公鸡冠子,尤其是三公子苏日图脸色通红,神情愤怒。

  金铸连看都没看他们,喊道:“给乌爷倒酒!”

  张立青走上前,毕恭毕敬地给金铸行了大礼,然后,给乌力夫和金铸每人倒了一杯酒。

  乌力夫一惊,金铸和张立青的关系他早就清楚,现在张立青都被金铸熊得服服帖帖,这不是给他示威吗?显然,今儿这酒,对乌力夫来说,喝得顺当不了。

  金铸说:“自从回到金窝子,理应到贵府亲自拜见乌大人,可是,由于事务繁忙,难以脱身,一直未能达成夙愿,还请乌大人见谅!前些日子在黄花甸子聚首,没能与大人共同举杯畅饮,深表歉意,今儿我特意设宴,当尽地主之谊,以示友好。”说完举起杯,一饮而尽。

  乌力夫不得不举起杯,正要喝下这杯酒。

  苏日图越看越气不过,他蹿到前面夺过父亲手中的酒杯,说:“我代父亲喝下!”

  不容分说,一饮而尽。

  金铸轻轻地拍了拍手,笑着说:“三公子海量,我早有耳闻,自那年匆匆一别,至今已六年有余,对当年的事,金铸表示道歉!”说着,自罚一杯。

  “你还有脸提起当年?”苏日图气恨恨地问道。

  “哦,不提的话,贵公子会一直如鲠在喉,今儿,我为当年的冒失道歉,当年年轻气盛,多有冒犯,还望原谅!”金铸又罚了一杯。

  苏日图脸红脖子粗地往后稍了一步。乌力夫瞪了他一眼,表示不满。苏日图提起酒壶,看也不看,那酒就杯里杯外地洒了一片。金铸不理会他,只是看了一眼乌力夫。

  这时,张立青也来到乌力夫面前,不知是有意还是心里害怕,手一哆嗦,竟然也将酒洒落在杯处,而且还洒到了乌力夫的衣服上。金铸脸一沉,手拍桌子喝道:“张立青,我一向待你如兄弟,你竟敢在这样的场合心不在焉,该当何罪!”

  张立青立即吓得面如土色,跪在金铸面前,叩头谢罪。金铸站起身:“你行事不端,罪不可赦,来人,将张立青重责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左右应声来到跟前,将张立青拖了出去。

  苏日图吓得脸色骤变,他倒酒的手更加哆嗦,也洒到了金铸的衣袖上。金铸站起来,连连拍打身上的残酒,口中却一直跟乌力夫道歉:“让乌爷见笑了,都是我平素管教不严,弄脏了您的衣服,请您原谅。来,我再自罚一杯。”说着,又喝下了一杯。

  这几句话,谁都听得出轻重,乌力夫脸色铁青,对着苏日图大叫道:“不知进取的东西,让你来侍酒是金大人抬举你,你却不知图报,无理取闹,让我威风扫地。滚!”

  苏日图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喊了声:“父亲饶恕!”

  乌力夫连看也没看他,乌家人就把苏日图拖了出去。

  金铸亲自满了一杯酒,说:“乌大人,承蒙您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我,如果没有您当年的手下留情,也不会有我金铸的今天!”

  乌力夫黑里透红的脸突然变得铁青,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微微地有些发抖。

  他极其不自然地笑了笑说:“啊,金大人还记着那些事啊,我倒早就忘了!”

  “来,我们为此干杯!”金铸说着,一扬脖,一杯酒又下了肚。

  乌力夫也勉勉强强地喝下了这杯酒,喝完,他一抱拳说:“乌某感谢您赐的酒,现在酒已喝完,我该告辞了!”

  说着,就要走。

  “乌大人,今儿请您过来,我还有一事相告——”金铸说。

  乌力夫停下脚步,想听下文。

  “黄金协会是您创办的,里面的一些规矩也是您亲自制定的,这么长时间以来,您还一直没往协会交过一克金子,这件事金把头们意见很大!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我有啥意见?别人爱怎么办怎么办,跟我乌某没有任何关系,我就认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淘我的金子,跟其他人无关!”乌力夫态度强硬。

  “哦,你是这么想的!我把我的意见告诉你吧,我的意见是:不管是谁,只要在金窝子淘金,就得按规矩办事,谁也不能搞特殊!乌爷,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要在三天之内听信儿!”金铸的态度比乌力夫还要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哦,还是等我死了再说吧!”乌力夫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厅。

  “除非我能在三天之内听到您的死信儿,否则,您知道我下一步该怎么做!”金铸笑呵呵地说。

  “哦,我一定奉陪到底!”乌力夫狠狠地说。

(三)

    三天后,乌力夫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他才不理会金铸的命令呢,在他眼里,金铸算什么?

  “他才穿几天的死裆裤,就想在我面前呼三喝四?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伢子想跟我较真?他还嫩着呢!”乌力夫咆哮着。

  “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光知道动横的没用!从昨天起,工人们追着讨要工钱呢,看样子他们不想在这儿干了!听说金铸那边按四六分成,工人们占四,协会占六,工人们都说在那干划算。”马娟说。

  “一个子儿也不能给他们!这些有奶便是娘的东西!”乌力夫气愤地说。

  “你不给他们工钱,他们也不干活呀!大伙要不干活,咱们靠谁养活?依我看,咱不如拿出比金铸更高的工钱,留住他们!现在咱们不差钱,差的是人气!”马娟说。

  “都给他们,咱不是白玩儿了吗?指着啥活呀!”乌力夫不解地说。

  “我不明白,乌爷,您和金爷刚认识,哪来的仇恨呢?你怎么处处和他过不去呢?”马娟对这个问题始终没想明白。

  “还不是……”乌爷的话刚要冒出嘴,又憋了回去,看得出,他有难言之隐。

  既然金铸已经认出了他,这个仇疙瘩到死也解不开了。他和金铸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关系,他这么大岁数了,还怕啥?他豁出去了!

  想到这儿,他更下定决心,一定要和金铸抗争到底,“我就不信,他能把我咋着!”

  到了第三天晚上,一切都很平静,乌力夫头半夜还担心着,到了后半夜,一切都正常,乌力夫悬着的心才放回肚里,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可是就在他沉睡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急切的吵闹声。

  他猛地坐了起来,问道:“咋的了?咋的了?”

  “啊,乌爷,淹井了!”马娟惊慌失措地喊着。

  “哪个井?”乌力夫一个轱辘爬了起来。

  “1#淹了!水都漫过井口了。”马娟惊魂未定。

  1#是乌力夫起家的矿井,这是一条含金量非常高的矿井,曾经出过明茬儿,这几年矿井深了,地下水一直往上涌,不过,乌力夫买了水泵,抽得非常及时,并没发生过淹井事故,今儿这是咋的了?难道是金铸做了手脚吗?要不怎么说三天就三天,一天也不差呢?

  “嗨,金铸这个小兔崽子!我饶不了他!”

  等乌力夫到矿井时,都快水漫金山了,乌力夫着急地喊着:“快调水泵!快调水泵!”

  “乌爷,调多少台水泵也没用了!井废了……”马娟带着哭腔说。

  “那怎么办?怎么办!”乌力夫红着眼睛喊着。

  “要不找金铸吧,求他帮个忙!”马娟建议道。

  “我宁可把井废了,也不求他!”乌力夫是个死爹哭妈的活犟种,到什么时候,他也不可能跟金铸说小话。

  就在乌力夫急得蹦高尥蹶子的时候,不远处,金铸正领着金把头们谈笑风生看着热闹。

  乌力夫气坏了,他跺着脚,指着金铸的鼻子骂道:“好你个野种!你敢淹我的井,你不得好死!”

  因为距离远,金铸只能看着他的嘴动,却不知他在骂什么,他和其他金把头正因为相互调侃而开怀大笑。

  “王老板,你过去问问他,到底向协会交不交税金,他要交,咱就救他,不交你也告诉他, 他井口流出的水只能在他家门前流,一旦流到别人家门口,那就对不起了,他乌力夫只能喝不了兜着走!”金铸命令道。王庆维满口答应着跑了过去。

  “你告诉金铸这个野种,我乌力夫冻死迎风站,饿死不低头!想熊着我?门都没有!金子没有,水,照样还得流,我倒看看,他到底想让我怎么兜着走!”乌力夫暴跳如雷地吼叫着。

  “那好吧,我们只能骑毛驴看唱本——走着瞧了!”听了王庆维的转告,金铸意味深长地说。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跟他斗到底,我就不信,就凭我乌力夫还斗不过他个孩伢子!”乌力夫太自信了,这份自信源于他用一生的时间积累起来的经验。                    

第四十章

(一)

   当初金砖把马娟当成信手拾到的黄铜一样轻易地抛弃,但现在他的热脸却贴到了五丫的冷屁股,他这才蓦然发现原来马娟才是那块天上难找地下难寻的纯天然黄金。

  金砖追悔莫及。

  他和五丫结婚不久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眠的金砖就迫不及待地走出了家门。他鼓足了勇气,他要从乌力夫的手里把马娟夺回来。

  刚出家门时,他还信心百倍,脚下生风,走到五百米之后,他的心里就打起了小鼓:马娟还喜欢他吗?想到这,他打了个冷战,有些泄气。

  太阳刚刚冒红儿,空气还蒸腾着一股股暖意。

  他不敢去马娟的矿井,他担心马娟当着众人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然后再将他哄出去。他只能躲在一个不易被人发现的角落,悄悄地观察着马娟的一举一动。

  快到正午时,马娟才到矿井。这是金砖两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看见马娟。虽说刚刚结婚,马娟的脸上却没露出半点儿喜气,她仍然穿着那套他最常看见的衣服,头发显得有些零乱,脸色也有些发黄。金砖觉得马娟好像老了许多,心里不由得涌出了几股酸水。

  马娟粗声大嗓地安排着工作,像男人一样的对工人们指手画脚。安排完之后,她进了办公室,喝了两杯白开水,顺手摸出一块拳头般大小的镜子,认认真真地照着脸上的每一个部位,用细长的手指轻轻地理了理眉毛,又补了补脸上的妆,一切都做完之后,马娟这才出来。

  见马娟要走,金砖赶紧往大道上跑,他要堵住马娟。果然,当他跑到地方的时候,马娟也到了。

  他站在大道的中间,一脸的无奈。此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硬着头皮等着挨数落。

  马娟没想到金砖还会来找她!见到他,马娟心头一热,甚至忘了当初在金家门外徘徊时的那份绝望,虽说她的心是热的,但她的脸还是冷的,她冷冷地问道:“大晌午的,你站在这干啥?等死吗?”

  “我,我都在这儿等了你半头儿晌了……娟儿,我都快想死你了!”金砖说着,又往前凑了几步,多情地说:“你就让我临死前再看你一眼吧,只要能见你一面,看上你一眼,我死都瞑目了!”

  就这么一句真情告白,感动得马娟热泪盈眶,她扑进金砖的怀里,流着泪捶着他的胸脯说:“该死的!你怎么才想起我?你……你真是个冤家啊!”

  金砖下定决心,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离不弃,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终于弄明白一个道理:爱情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管贫贱,只要有爱在,那就是一笔无穷的财富,将来他就是拉着棍子要饭吃也要带上马娟。

  “娟儿,求你了,求你原谅我当初的薄情吧,今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到一块儿!”

  金砖永远都是这么会说,因为他抓住了女人的弱点。也许,此时此刻,他是真心的,但是,说不定哪一会儿,同样的话他又说给了另外一个女人。

(二)

   自从马老二把东山矿卖给金铸后,马家人的心就散了。马爷活着时,他的儿女们东不知西不管,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现在马爷走了,马家立刻割倒蒿子显出狼了,他们什么事也办不了,更别提管理矿山了!他们除了对钱有着无限的敏感之外,对任何事都两眼一抹黑。每天扒开两眼就知道围着马老大要钱,好像马老大是开钱庄的似的,给了钱,大伙就眉开眼笑,不给钱,就混骂滥噘。马老大万般无奈,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各房分了下去,以为这下不再跟他要钱了。可是,没想到,各房得到钱以后,仍然不断地跟他要,马老大起誓发愿地表示,家里再也没钱了,他们还是不停地要,大家一致认为,老爷子的钱财都被马老大私吞了。马老大百口难辩,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马老大一家偷着离开了金窝子,到关内做生意去了。剩下的那哥几个一看没想了,立刻来个树倒猢狲散,各想各的招,谁也不管谁了。

马老四把矿井卖给了金铸,赚了一笔钱。有人帮他们出了主意,让他们把钱攒起来,再到金铸的矿井干活,挣些工钱养家糊口,马老四一琢磨有道理,就到了金铸的矿山,当了井下工人。

马老三岁数大了,他经营的矿井品位低,成本高,马老大走后,马老三没钱投资,矿山自然也就黄了。

没有矿井,就没有收入。马老三两口子那才叫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呢,快到年关时,他们家到了吃上顿没下顿的地步。这两口子还挺要强,说什么也不肯轻易地跟马娟张嘴,他们忍着忍着,到了腊月二十八,再也忍不下去了,饥饿已经让他们两眼冒金星。两口子寻思来寻思去,实在没法了,这才来到了马娟的矿井上。

  一见到父亲,马娟吃了一惊,喊了声“爸——”,再看看父亲那张苍老的脸,还有那身裸露着棉花的衣服,马娟心如刀割。

“爸——您……您咋来了?”想问问父亲为什么这般装束,又怕伤了父亲的自尊,马娟泪如雨下。

“哭啥?爸这不好着吗?”马三伸出裂着口子的手帮女儿擦拭着眼泪。

“爸,您的手——”马娟拉过父亲的手,父亲的手什么时候这么粗糙过呀!

“家,散了。你听说了吗?”马老三问道。

马娟早就听说了,自从那次被娘家人扫地出门之后,马娟一赌气再也没回过娘家。关于娘家散伙的事,马娟听了很多,却没想到散得如此之惨!

“啥也别说了!我大爷就是太软弱了!离了我爷爷这根拄棍,他立刻就得倒!”马娟又是气又是恨,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听说你爷爷的坟地让金旺破了!”马三说。

“唉,信那干啥?咱们那个家,还用人家金旺破呀?没有金旺也没个过下去!一群废物!”马娟堵住了父亲的话。

“我妈呢?我妈现在咋样?”马娟关切地问道。

“你妈病得不轻,整天哼哼叽叽的,啥也干不了了!”马老三说着,眼泪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马娟从箱子里拿出了一块纸包纸裹的东西,塞进了父亲的手里。

“这怎么行?这要让乌力夫知道了还不得打架呀?”马老三嘴上担心,手却哆哆嗦嗦地接过了纸包。

“我的金子我说了算,他凭什么和我打架!”马娟理直气壮地说。

“你还是自个儿留着花吧,家里,家里……不缺钱……”马老三语气中充满了不仗义。

“我知道家里缺钱。出去找个郎中给我妈好好看看,有病别撑着!”马娟叮嘱着。

“唉,老毛病了,看也白看!”马老三泄气地说。

马娟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这样的老实人也真是没法讲通道理。

“你帮得了一饥,帮不了我百饱,我咋也不能总让你养着!我和你妈都商量好了,我琢磨着让你跟金铸说说,我想到他的矿井上干几天活……”马老三一副面矮的神态。

“您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干得动吗?再说了,您一辈子都没下过大井,这么大岁数再下井,根本干不动!您回去吧,回去吧,我养着您!可别丢人了!”

“我凭力气挣钱丢什么人!再说了,我不老不小的凭什么不干活呢?指亲不富看嘴不饱啊!”马老三依旧坚持。

马娟又做了好半天工作,也没说动父亲,只好说:“要不您到这来吧,我正需要人呢!”

“你还是跟金铸说说吧,我不想在你这干,亲戚别犯财,犯财两不来!这金条我先拿着,等我有了,我再还你!我可不想沾巴你!”

马老三说着,人已走到了门外。

马娟一脸苦笑点着头说:“好好……我帮你说说情,看金铸答应不答应,不过我可先说到头里,哪个矿井都很累,矿井不缺爹不缺爷爷,缺的是下苦大力的孙子!”

马老三头也不回地说:“我就是当孙子的命,我这辈子当不了爷爷!”

马老三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抬起眼睛,他想把涌出来的泪憋回去。想想以前,再看看现在,马老三仿佛从天堂掉进地狱,他心酸不已,再仰头时,一大片雪花落在了他的眼皮上。他就这样默默地走着,很快,雪连成了片,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很快,马老三雪人一样,越走越远。

马娟目送着父亲,大雪很快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像一个冰雕的美人,塑在矿院之中。

第四十一章

(一)

    金铸确实很给面子,他给马老三找了个很体面的活儿——为食堂搞采购。马老三很满足,每天起早贪黑真心实意地给金铸做事,人们都清楚,马老三沾了女儿的光。

   马娟也不是那种心里垒块坯的人,金铸安排得如此体面,她除了感激之外,还欠了金铸一份人情。

  自从矿井被淹之后,乌力夫的心情就跌到了谷底。不管见着谁都没有一丝儿笑模样,说话也像吃了火药一样,又臭又横。乌家人都加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哪儿出了错,被乌力夫当成出气筒。

  更没人敢在乌力夫面前提起金铸,不管是谁,只要一提金铸,乌力夫立刻横眉猛立,摆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势,大半辈子没受过屈的乌力夫,终于尝到挨欺侮到底啥滋味了。

  乌力夫成天成宿地睡不着觉,琢磨着如何对付金铸。他翻来覆去地想,成天成宿地想,每天扒开两眼就以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亲自到矿井指挥生产,不管心里多难受,乌力夫在外人眼里都是那种冻死迎风站的好汉。

  但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转眼半个月过去了,他想的那些事一件也没发生,被淹的井报废了。水顺着山坡流下来,结成了厚厚的冰,像一条银练垂直而下。金铸没找他,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样,这让乌力夫揪着的心更加紧张,更加胡思乱想。该发生的事还不如早点发生呢,这就像病入膏肓的人等待死亡一样,其实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二十多天过去了,金铸那边还是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乌力夫彻底受不了啦!他的精神就要崩溃了!吃饭的时候,家里人一连喊了他十来遍,他都不出来。等人们快吃完了,他拉着脸出来了,围着桌子转了两圈,突然,他一把将桌子掀翻,骂道:“我让你们吃!我让你们吃!这帮吃才,养着你们有啥用?金铸这个野种都熊到门上了,你们还有闲心吃呢!”

  乌家人吓得战战兢兢,有几个三四岁的孩子吓得抱着父母的大腿哭。

  马娟轻轻地擦了擦嘴巴,若无其事地用毛巾抽了抽裤腿,要转身离开。

  “你!你!”乌力夫的威风开始减弱,语气不再具有强烈的杀伤力。

  “我?我不想跟疯子一般见识!”马娟说完,摔门而去。

  乌家人大眼瞪小眼地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乌力夫,都想看看乌家这个说一不二的当家人怎么管理这个专门捏他嗉子的女人。

  “看什么看?还不滚!”乌力夫吼叫着。见家人直愣愣地看着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乌力夫的气更大了,他抓起一根木棒要打大儿子巴特儿,人们这才四处逃散。

  乌力夫站在满地狼藉的餐桌旁,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他确实想不清楚,金铸下一步会怎么收拾他!

(二)

  金窝子的冬夜很静,也很漫长。乌力夫一脸无奈地在院子里来回走绺儿。此刻,院子里一片青白,就像镀上了一层水银。那银色的月光映着几丝儿羽毛般的轻云,照在满脸愁容的乌力夫身上。

   夜深了,寒意爬上了他的脸,脸上的汗毛渐渐立了起来,他竖起衣领,轻轻地推开房门,在客厅里稍微坐了一会儿,暖了暖身子,这才推开了卧室的门。

   马娟还没睡着,听见乌力夫蹑手蹑脚地向自己走来,赶紧闭上双眼,假装一副熟睡的样子。乌力夫没忍心打搅她,脱完衣服,悄悄地挨着她躺下,双手放在头下,接着想心事。

  马娟终于装不住了,重重地将身子扭了过去。

  “娟儿,还没睡吗?”乌力夫温柔地问道。

  马娟没回话,只是将整个身子平躺,表示她还醒着。

  “娟儿,我乌力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受过这窝囊气!咱得想什么办法,把金铸祸害死呢!只要他活一天,我的心里就没一天干净的时候!”

  “你为什么非要他死呢?你和他到底有什么样的不共戴天之仇呢?”马娟不解中带着强烈的不满。

  “啥也别说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乌力夫一声长叹,几分感慨。

  凭直觉,马娟感觉到金铸忽隐忽现的人生轨迹肯定跟乌力夫有关。

  “乌爷,恕我直言,能屈能伸方可称为大丈夫!你比我大了四十来岁,嫁你时,我的父母还有我的家族没有不反对的,可我却死心塌地地跟定了你!因为啥?还不是因为你浑身洋溢着那种堂堂男子汉的气质!你创办了黄金协会,垄断了金窝子的黄金市场,就在你要风来风,要雨来雨的时候,金铸回来了,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他遇事不惊,宠辱不显。他取代了你的会长职位,人们心服口服,为什么?他琢磨的事儿得民心,顺民意,给大伙带来那么多好处,人们能不爱戴他吗?你不能怨天尤人,专挑别人的不是,你得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别动不动就要了这个人的命,要了那个人的命!”

  “你胡说什么?”乌力夫突然咆哮起来,马娟从他的心尖上往下揭伤疤,他能受得了吗?

  马娟吓了一跳,马上转过身去,两个人开始各揣心腹事。

  到了后半夜,乌力夫又推了推马娟,试探她到底睡没睡着。

  “乌爷,如果你还是个大丈夫,你就有点儿海量,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不但要交税金,还要成为协会中的一员,否则,我们只能分开,我当我的会员,你当你的游民!我可不想跟你受这窝囊气!”

  “你真是胆大包天啊!还想胳膊肘儿往外扭,跟我的仇人站在一条线儿上整我!你要敢背叛我,你瞅着我非杀了你不可!”乌力夫号叫着,这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邻近房间里立刻亮起了灯,大家以为乌爷又出了什么大事,甚至有人以为狗头金又来抢金子了,因而非常紧张,再听一会儿,没了声,这才熄灯。

  “乌力夫,我告诉你!我马娟之所以被人称为马爷,就说明我跟你有着平起平坐的地位!别看我嫁了你,但并不表明,我必须什么事都依附你!别把我惹烦了,否则,我宁可死在你的刀下,也不受这份窝囊气!”马娟声音不高,但字字用力。

“你真是活腻了!你再说,你看我敢不敢杀了你吧!别把我惹烦了,惹烦了我,你没个好!我死也不能白死,我非拉几个垫背的!”乌力夫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马娟知道,当初她赌气嫁给乌力夫的时候,她就算把这条小命交给他了,乌力夫随时都可能置她于死地,想到这,她不寒而栗!唉,悔不该当初啊!现在说啥都晚了!

(三)

  尽管如此,马娟还是偷着向黄金协会缴纳了税金。

  “乌爷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金铸问道。

  “哦,他有事,不能来,我全权代理了!”马娟爽朗的笑声掩盖了心里的不安。

  这天中午,正好四五个金把头遇到一起,金铸提议吃完饭再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

  席间,马娟表达了她对金铸的感激之情:“金爷,我敬你一杯,家父有不周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

  “哪里?这么说不见外了吗?都是一家人,别客气!”金铸和马娟一饮而尽。

  接着,大家开始东扯葫芦西扯瓢,越址越热乎,越扯喝得越多,不大一会儿的工夫,马娟就喝得酩酊大醉。

  金铸一看她实在走不了啦,就派两个工人把马娟抬回了乌家。

  马娟喝得烂醉如泥,进了屋,连鞋都没顾得上脱,倒头便睡。

  酒醒时,天已黄昏。

 “在哪喝的?醉成这样?”乌力夫愤怒地问道。

 “跟金爷喝的,这帮小子太坏了,今儿,我一点儿都没惯着他们,我撂倒了一片!”马娟很自豪地说着醉话。

    “什么?什么?你跟金爷?金旺还是金铸?”乌力夫就像遭了五雷轰顶。

   “紧张什么?当然是金铸,跟金旺有啥喝头!”马娟不以为然。

     那一刻,乌力夫彻底被激怒了!

    “我让你喝!还金爷?这回我让你找金爷去!”乌力夫暴怒起来,上去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你敢打我!”马娟顿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左耳嗡嗡作响。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步逼近乌力夫。

乌力夫一看马娟没被他打服,还敢上前跟他理论,火气更大了,他薅过马娟的头发,反正又是四五个嘴巴子。打完了,又一脚将马娟踢出去很远。

    “乌力夫,想不到我马娟的一片好心却换来了你的驴肝肺!更想不到,你是一只纸老虎!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金铸耍横?再这样下去,你真无路可走了!俗话说,咬人的狗不露齿,你倒好,还没等咬人呢,人家就知道你一共长几颗牙了!”马娟坐在地上,数落着乌力夫的不是,看来,马娟是打不服的,这个平时看上去有些文静的女人,身上更多的却是男人的气质。她努力爬起来,抓过床上的包,要往外走。

    “去哪?”乌力夫厉声喊着。

    “去我该去的地方!”马娟说完,推开了门。

    “你真反了!看来我真把你惯坏了!”乌力夫只需稍一用力,马娟就像他手中的一只小鸡。

    “放开我,乌力夫!”马娟拼命挣扎着。

    乌力夫紧紧地咬着嘴唇,脸憋成了紫茄子皮,他死死地拎着马娟的衣领,没有放松的意思。

   “乌力夫,你是只缩头乌龟!你放开我,放开!”马娟喊叫着。

    这时,乌家人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乌力夫一看人越来越多,不得不把马娟扔到床上,紫青着脸,跟人们说:“该干啥干啥去!有什么可看的!”

    人们陆续走开之后,乌力夫站在门口“呼呼”地喘着粗气,马娟躲在床上的一角无声地流泪。

    天黑后,马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还是想走。

   “马娟,你想走?门都没有!除非我死了!”乌力夫举着匕首,在马娟面前来回晃着。

   “让开!”不知哪来的力气,马娟一把将乌力夫推开,趁着月色,头也不回地走了。

    乌力夫拎着匕首,傻子般站在门口,直到马娟彻底没影之后,他才一下把匕首插在墙上,整个人泥一样地堆了下去。

第四十二章

(一)

    再说说常宽和刘带。金旺打发他们出去寻找金铸,还吓唬他们说找不着金铸就把师傅扔进空井。这可把哥俩吓坏了,他们就差没把大半个中国翻个底朝天。找不着金铸就没法跟金旺交差,哥俩儿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投靠总兵左宝贵,成为左宝贵手下两个小兵。

  几年后,刘带屡建战功,从一名普通士兵成长为左宝贵手下的副将,深得左宝贵的信任和赏识。

  常宽没有太大的发展,虽然也在部队当了个旗兵手,却总是遭人挤兑,活得非常郁闷。

     一天,刘带把常宽请来,两个人喝了一会儿之后,刘带说:“兄弟,咱俩当了兵,在部队吃香的喝辣的,咱们的老弟还不知在哪顺着垄沟找豆包呢,反正你在部队也没什么发展前途了,让我说,不如给你点银子,再回金窝子看看,打听打听咱兄弟有没有下落!再说师傅也这么大岁数了,估计早就不在人世了,你回去看看,给师傅上上坟,烧几张纸,也不枉我们师徒一场,你要找到狗剩,你就留下来,帮他一把,争取让他在金窝子有个立足之处。如果找不到他,你就早点儿回来,咱哥俩在部队还有个伴儿!说实话,我也舍不得你走……”

     常宽端起满满的一杯酒,“咕噜咕噜”就倒进了肚里,他说:“我正想跟你商量呢!这些日子我天天晚上梦见师傅,我梦见他指着我的脑门说,‘你说你啊,还是当哥哥的呢,你兄弟都失踪这么多年了,你咋就不张罗着出去找找呢!你自个儿有吃有喝就得了?’”

    常宽说着,泪水顺着高高的鼻梁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刘带心里也不是个滋味。他端起酒杯说:“那咱们就按照师傅的嘱咐,出去找找老弟吧!不管他是死是活,我们都该给他老人家有个交代!”

     第二天,刘带给常宽带足了盘缠,把常宽送上了开往金窝子县城的火车,这才依依不舍地分了手。

     常宽在县城一刻也没敢停留,直接到了金窝子镇。刚一下车,就听当地人说,金铸早就回到了金窝子,还当上了金把头,常宽心里就像打开了两扇门,一下就豁亮了。

     当他心急如焚地赶到金铸的矿院时,金铸正在指挥生产,常宽站在那儿,眼热地看着,心里不禁发出了一声声慨叹:当年的那个“小不点儿”确实长大成人了!

     安排完工作,金铸一回头,发现有个人正在一旁端详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刚要细细打量,来人已经发出了惊喜的喊声:“狗剩,你还认得大哥吧?”

     一瞬间,金铸愣了,头脑中快速地搜索着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

     常宽没变,还是原来的样子,如刀的岁月并没在那张本来就粗糙的脸上刻下多少不可磨灭的印记。他还是他,还是那个喜欢龇着虎牙爱发脾气的常宽!

   “哥!”金铸脱口而出。

   “狗剩!这么多年找你找得好苦啊!”常宽泪光闪闪地说。

     兄弟相见分外亲热,多年后重逢,有着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嗑。

     晚上,两个人躺在一个被窝里唠嗑,直到这时,常宽才向金铸吐露出一个惊天的秘密:“你知道师傅姓什么吗?”常宽很突然地问道。

  “我猜他一定姓铁,他给我取名叫铁柱。”金铸很自信地回答道。

   “你错了!师傅姓马,叫马宝山,是你的亲生父亲!”常宽激动地说。

  “绝对不可能!不可能!常宽兄,你咋啥玩笑都敢开呢?”金铸仍然坚决不相信。

  “这种玩笑我也敢开?他真是你的亲生父亲,一点儿错都没有!”常宽着急地辩解着。

  就在金铸疑惑不解时,常宽给他讲述了下面的故事:

  小金铸前脚被奶奶抱到张家,马宝山后脚就把那块还没焐热的狗头金拿到手里,他反复地看,爱不释手地看,直到秀云喊他,这才恋恋不舍慌慌张张地把狗头金又重新放回到那只破棉鞋里。来到妻子跟前,关切地问:“有事吗?”

  秀云说想去厕所。马宝山把尿盆端进来,放在炕上,示意妻子便在盆里,可是,要强的秀云却说什么也不肯,她挣扎着下地,非要出去。

  “你呀,折腾个啥呀,屋里没别人,你就拉在盆里得了!”马宝山特别不乐意地说。

  可是,秀云却态度坚决地要出去解手,马宝山拧不过她,只好把她扶到了房后。

  谁知,秀云刚蹲下,就听见院子里进了一群人,这些人鬼鬼祟祟进了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马宝山两口子立刻猜到这是金匪们闻着风了,他们一定在寻找那块狗头金!

  两口子吓得面如死灰,两腿发软,他们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不到片刻的工夫,马家的房子就燃起了熊熊大火。月子里的秀云本来就气血两虚,再加上这么一吓,当场血流不止。马宝山抱着她准备朝房后的山坡上跑,这时,他们听到院子里有人问着:“找到没有?找到没有?”

  马宝山没听到里面的人到底咋说的。但他的心却彻底凉了,看来,狗头金这回是保不住了!

  熊熊燃烧的大火,不仅吞噬了马宝山一家辛辛苦苦缔造起的温馨家园,也吞噬了他们刚刚燃起的美梦。秀云的下身血流不止。看着越烧越旺的大火,想到吃奶的孩子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马宝山悲痛欲绝。他抹了把泪,背起妻子顺着山间小路,一路疯跑。

  他一口气跑到了山顶。这时,一股冷风,让马宝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放下秀云,将身上的那件能拧出汗水的破衣服脱下来盖在妻子身上。秀云已经气若游丝,快不行了,她拉着马宝山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宝山……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走后,你要教育小金狗成人……别惦记着狗头金了,那本来就不是咱们的东西……我们没那个命,我们担不起这么大的财运……”

  秀云就这样万般无奈地合上了双眼。在马爷埋葬了马老太太之后,马宝山又把秀云的尸体背回了金窝子,偷偷地葬在了马老太太的脚下,这才出现了故事开头时,马爷发现马母坟边又添一座新坟的奥秘!

  马宝山心一横,顺着山路一直走了下去。在银窝子的树林里搭了木屋,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马宝山不甘心老天爷赐给他的狗头金就这样丢了,他渐渐把怀疑的重点放在了金旺身上,他认为乌力夫赶不上金旺有实力,而金旺作为金窝子最大的金把头,有足够的能力去做这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从此悔和恨纠结了马宝山的后半生,他把脑袋掖到了裤腰上,拼上一死也要把狗头金夺回来。他在银窝子做起了金匪。一年后,他先后收留了常宽、刘带还有小金铸——其实,他早就认出了金铸,但是为了儿子的安全,他决定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听了常宽的讲述,金铸禁不住悲从中来,每当见到父亲金旺时,金铸的心里又增加了一种特别的情感,他想起了老张一家人的遭遇,想起了亲生父亲马宝山还有没有任何记忆的妈妈和奶奶。可是奇怪的是,对金旺他却恨不起来,他与金旺仍然存在着父与子的浓烈的情感。

(二)

   由于金矿的大举开采,由唐山、滦平、滦南等地来金窝子做买卖的越来越多,一些人携家带眷来此定居。一时间,生熟药材店、烧锅、肉铺、粮米店及各种杂货店、食品店相继开业,金窝子镇日趋繁华,街道两旁,前出廊檐后出厦的连脊青砖瓦房,从东城门一直延续到西城门,大约一华里之遥。街道周围,人烟辐辏,鸡鸣狗吠相闻。金窝子还正式立了集日,每逢集日,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在这里集会。借着这个机会,一些耍拳弄棍的手艺人也闻风而至,金旺家的门前已经发展成了闹市。

  金铸还在金窝子四周街道相继筑起了城墙,墙为石基泥垛,高两丈多,宽一丈多,四角都造炮台,设东西两个城门,各有高大的城门楼,约两丈五尺,各有榆木城门两扇,日落黄昏后,有专人负责锁门,然后敲梆巡夜。

  矿山的发展,越来越需要一个合格的采购队伍。可是,对于目不识丁而又思想守旧的淘金人来说,想从中找出一个出类拔萃的采购员也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因为这,金铸伤透了脑筋。

  这天,金铸到街上闲转,走到“杜老秀布料行”的牌匾底下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姑娘长得眉清目秀,机灵可人,说话的声音也非常甜润。

  “哟,这不是金老板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我们行又进了不少新货,您进去看看。”姑娘热情地说。

  “啊,我只是随便转转,不打算买布料。”金铸说。

  “不买没关系,看看也不跟您要钱,如果放在别的男人身上,我请他看布料实在不妥,可是,您不同,您是大名鼎鼎的金老板,是这里的活菩萨,老的少的没有不夸奖您的,您进来看看,会让小店蓬荜生辉,给我们增了光也添了彩,您就进来看看吧,兴许您一高兴给您的矿工们每人做一身衣服呢!那矿工们不得高兴死才怪呢!摊上您这么好的老板,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羡慕不已呢!”小姑娘说得头头是道,话虽然说得不少,但一点也不会让人反感。

  金铸对这个小姑娘产生了兴趣,跟着她进了布料行。

  这时,布料行的杜老板正忙着打点顾客,跟金铸打了声招呼邀他到客厅候着,说他片刻就来。

  金铸来到了客厅,小姑娘又是沏茶又是倒水地忙了一通。

  “你是哪的人?”金铸问。

  “河北沧州有个叫万丈子的小村子。金老板您听说过吗?”

  这么小的地方金铸怎么可能听说过!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段蓓,一段两段的段,蓓蕾的蓓。我爸说这个名字吉祥,听着好听,只是不适合做买卖,赔赔的,让人听着不舒服!不过叫常了就好了,叫的时间长了,反而觉得很有诗意,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段蓓非常认真地说。

  “你好像没少读了书?”

  “可不是嘛,我在沧州文武学校读了五年呢,后来,我爸爸做买卖赔了,供不起了,才不读了。其实,读书真好,我还没读够呢!”段蓓满腹委屈地说。

  “哦,你见过金子吗?有兴趣的话,可以到我们矿上参观参观。”金铸很快转移了话题,他不想因为几句不经意的话,把小姑娘弄得哭哭啼啼。

   “好啊,自从来到金窝子,每天都听人们说淘金淘金的,到现在我连金子长得啥样还没见着呢!等有机会,我一定到你们矿转转,也算没白在金窝子待一回!”

  这时,杜老板忙完了,进了客厅,没想到金铸已经往外走了。

  杜老板满脸歉意地跟金铸解释了一圈,他怕金铸挑他的理。

  金铸很宽容大量地笑了笑,说没关系,他也只是转转。其实,他正想给矿工们每人做一套服装,他想考察一下各种布料的行情。

  金铸回头时,发现段蓓还在那站着,冲着他招手、微笑。他灵机一动,一个崭新的想法跳进了他的脑子!

(三)

    吃过早饭,金铸来到常宽的宿舍,常宽还在睡懒觉。光棍的日子就是这样,没牵没挂,掉井不挂下巴。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起来!起来!我陪你相亲去!你不想成家了?”金铸笑呵呵地说。

  常宽一骨碌坐了起来,他随即觉得金铸一定在跟他开玩笑,有些不好意思,又躺了下来。

  “真的,你快起来,我陪着你相亲去!”金铸一脸严肃地说。

  常宽仍然疑惑地问:“你别拿老哥开涮行吧?哪有现成的媳妇等着我相?”

  “起来吧!我还骗你吗?”金铸伸手去拉常宽。

  “操!有好女人你自个儿还留着呢!还能轮到我头上?”常宽嘀嘀咕咕。

  “你说啥?”金铸没听清楚。

  “没说啥。”常宽没敢再重复,只是满腹狐疑地穿好衣服。

  金铸说:“你得把脸好好洗洗,还有脖子,那脖子快赶上黑车轴了!”

  待常宽洗漱完毕,金铸让他吃完饭再走,可是,常宽早就等不及了:“不吃了!不吃了!不吃饭也能挺三天!”

  “为什么?”金铸不解地问道。

  “乐的呗!”常宽不好意思地说。

  为了相亲,常宽特意从箱子底下拿出了一套新衣服,又找了一小片镜子,前后左右地照了好几遍,直到自认为满意了,这才跟着金铸走出了矿院。

  他们径直来到了“杜老秀布料行”。

  “就这吗?”常宽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

  金铸微微一笑,跨进了门市。喊了声:“段蓓!”

  “啊,金老板,您来了!”段蓓非常热情地迎了出来。

  “看看布料。”金铸说。

  “给谁买?”段蓓问道。

  还没等金铸说话,段蓓已经扯过一匹布介绍上了:“给工人买,这种布料就行,又结实又耐磨,价格还便宜,颜色也挺好的,灰色,穿上既大方又耐脏。如果您自己买,我建议您买这个——”

  段蓓又搬过一匹布料,一边捋着,一边说:“这种面料挺适合你们这些当老板的,穿出去既帅气又有档次,一看就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儿,金老板,您再看看这种——”段蓓又扯过一块布料,“这块料是英国产的,特别好,您摸摸,您摸——”

  金铸摸了摸,那布料确实丝滑而又厚实,手感不错。

  “这种料适合做西服,做出来的西服又笔挺又板正,您年轻、高大、帅气,适合穿这种面料……”

  段蓓一口气介绍了40多种布料,哪种布料产于何地,适合什么人群,讲得头头是道,把金铸和常宽听得瞠目结舌,没想到小丫头这两片嘴如此厉害!

  经过一番挑选,金铸订购了一种厚实的灰色棉料,他说要给工人们每人定做一身矿服。

  “找到裁缝了吗?如果没找到,我可以帮您推荐几家制衣厂,他们制作的服装特别好,给矿工们做衣服,得让他们穿着合体才行,您是我最敬重的老板,我得诚心诚意地帮您做事!”段蓓说。

  “你想推荐哪家制衣厂呢?”金铸问。

  “第一家当然是沧州第一服装厂,不仅厂子规模大,技术力量雄厚,而且还有全国著名的裁剪大师王文强,有缝纫大师李翠花,还有一剪成毛丽文、张兴雅……第二家是天津服装厂,那儿的厂子规模比沧州大得多,技术力量也很强,这两家的毛病就是路途太远,运输太困难,我认为,像咱们这么大规模的矿山,500套衣服,没必要跑出那么远,也得考虑运输成本,不能说一身衣服1两银子,单是运费又花出4两,那叫得不偿失,您说呢?”

  段蓓说得头头是道,无懈可击,金铸心服口服,常宽听傻了眼,他还没见过这么能说的女孩子呢。

“有道理,不能舍近求远。这样吧,你再帮我在附近找一家制衣厂,到时候我过去跟他们谈谈价钱。”金铸说。

  “没问题!您就等好吧。”段蓓笑盈盈地说。

  从布料行出来,金铸低声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常宽不解地问。

  “这小女子呀?你干什么来了?”金铸问。

  “你快拉倒吧!可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小丫头那小嘴叭叭的,能嫁给我?就我这样的,厚嘴连唇拙嘴笨腮的还配娶人家小丫头?我早就撒泡尿照好了自个儿的熊样了!你可别胡扯了!可别拿我开涮了!”常宽无比自卑地说。

  “那有啥开涮的?我说行,就一定行!”金铸微笑着,蛮有把握地说。

  “行了,你可别拿我当试验品,你还是给别人说吧!”常宽沮丧地说。

“我看你们俩最合适!”金铸很认真地说。

  “怕是我相中了人家,人家相不中我,到时候,不是空欢喜了?”常宽担心地说。

  “没事,你就等着娶媳妇吧!”金铸充满自信地说。

自从常宽回到金窝子,他的婚事就成了金铸的一块心病,他必须为师兄找个像模像样的媳妇,成个像模像样的家。

相中段蓓的可不止常宽一个,还有个人正要对这个小丫头下手。

第四十三章

(一)

    金铸托张三为媒找杜老板提亲,段蓓一听,以为提的是金铸,那一刻段蓓的脸红到了耳根,心“噗噗噗”地跳了起来,可是,听来听去,越听越不对劲,原来,张三提的竟然是傻大黑粗的常宽!

  段蓓失望得差点儿哭了!

  杜老板也舍不得把段蓓这么好的一棵摇钱树撂倒了。可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还不算,金铸大老板张嘴了,借他个胆,他也不敢说个“不”呀!当他听完媒人的介绍后,点头哈腰地说:“别看我不了解常宽,我对金爷还是比较了解的,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鱼找鱼,虾找虾,这个道理我懂,金爷身边的人能不好吗?”

  张三说:“这话说得好,我们金爷的为人,那是这份的!”张三竖起了大拇指,“我活这么大岁数,我佩服过谁?我就佩服他,别看人不大,做的事让人佩服!常宽是他的师兄,对金爷有救命之恩,虽说年纪稍大一些,可他走得正行得端,不贪不占,又讲义气,到哪找这么好的人去!”

  杜老板随声附和地说:“是啊,您说得一点儿错也没有,您先回去,我跟段蓓商量商量,有必要的话,我再让她回家一次,让她跟父母商量商量,毕竟婚姻大事,我也不能替她做主。”

  杜老板的话入情入理,张三也不好逼着他拿章程,只能回去听信。

  金铸一听有门,就说:“得好事快办,防止夜长梦多。”

  可是,再快也得听信呀,这不是着急的事,关键是金铸着急,段蓓不着急,那不是白扯吗?

  媒人走后,杜老板一看段蓓撅着嘴,非常不高兴,就开导说:“常宽是金老板的兄弟,金窝子镇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啊!你跟了常宽,金铸能不厚待你吗?我看这门亲事行,挺好!”

  杜老板为了巴结金铸,铁了心要将段蓓嫁给常宽。

  可是,段蓓怎么也不肯点头。杜老板特别着急,金铸隔三岔五就派人来催,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再等等,再等等。”

  就在等的过程中,乌爷从中插了一杠子。

  原来,乌力夫的三公子苏日图也相中了段蓓,乌力夫到布料行一看,小丫头不仅长相出众,嘴巴也甜,乌力夫一看就相中了,他要亲自做媒,找杜老板提亲。

  杜老板哭笑不得:“乌爷啊,你咋不早说呢,早说我咋也得给您留着啊。”

   “这还晚呀!”乌爷儿的脸拉得老长。

  “我再给您琢磨个别人吧,段蓓是不行了,她已经有主了。”杜老板一脸无奈地说。

  “啥?她有主了?”乌爷吃惊地问。

  “是啊,我都答应金爷了,不能出尔反尔吧。”杜老板一脸无奈地说。

  “如果我儿子非娶她不可呢?”乌力夫开始耍蛮。

  “哟,乌爷,您明白了一辈子,知道什么是先来后到,我也不跟您多说了,如果您真瞧得起我杜某,十天之内,我再从老家那帮您物色一个,保证各方面都赛过段蓓。”

  “不!这丫头我要定了。”乌爷口气坚决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限你三天之内把段蓓送过来!”

  送走了乌爷,杜老板的脸急得像猴子烧了腚似的立刻去见金铸。一见到金铸,杜老板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只见他一拍大腿,夸张似地喊着:“可了不得了!可了不得了!乌爷相中段蓓了,你看咋整呀?我们小门小户的可得罪不起呀!”

  金铸沉着脸说:“你说咋整?我们有言在先,你能一女许两家吗?这事也来问我!”

  “可是,那是乌爷啊,我……我一个小弥人儿,哪敢得罪他呀!再说,您那儿我也没答应呀,段蓓她……不乐意呀!”杜老板说出了苦衷。

  “不是正在争取吗?说不定哪天她乐意了呢!”金铸强词夺理。

  “可是,乌爷那不容空呀,这可咋办?”杜老板非常为难。

金铸没吭声,脸色看上去很不满,这点事儿,杜老板能看不懂吗?

  回到店铺,杜老板跟段蓓一直沉脸不放,他说:“我说常宽不错,可是你不信,现在可好,乌爷提媒了,你倒是相中哪个了?你总得从中选出一个吧?”

  “两个我都不愿意!”段蓓说。

  第二天,乌爷又来了,还是一个点儿地催,杜老板难为情地说:“您看,我们是小本生意,本来赚不了多少钱,这回指着段蓓的铁嘴赚了几个,还招来了祸事,金老板前几天在我们这定了500套工服,不瞒您说,我们挣了一点,如果跟金老板闹翻了,我这布行还想不想开下去呀!乌爷,我夹在中间为难啊!”

  “啊,你不用着急,他金铸不就是在你这定了500套衣服吗?多大的事,你布行里的布我全买了!只要你把段蓓许配给我儿子,我啥工钱少不了你的!”

  杜老板是个做生意的人,他以盈利为目的,谁给钱,他就向着谁说话,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杜老板的方向盘开始转向了乌力夫,开始劝说段蓓跟苏日图成亲。

  段蓓的头脑始终都是冷静的。她说:“杜老板,您的好意我领了,您也一心想帮我找个富裕人家,我到哪天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可是,不管是金家还是乌家,我都享不了人家的福!我小时候,算命先生早就给我算好了,他说我生来就是穷命,到死也不会有存的有攒的。我认命了,我早就寻思好了,我的命不好,不能因为我,败了别人的家!您还是跟他们实话实说吧!”

  杜老板一看,段蓓哪个都不愿意。这就意味着,到最后,不管是金老板还是乌老板,他一个也维不下,他要把这两个人都得罪了,还能在金窝子待吗?想来想去,杜老板只能痛下决心:辞了段蓓。

(二)

   算完工钱,段蓓心灰意冷,走出布料行,站在金窝子街头,她一脸的茫然。

  杜老板是无情的。段蓓出来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往起撩一下。这就是商人,在商人的眼里,钱就是爹,情和义只是他们用来赚钱作秀的工具。

   秋风乍起,两行清冷的泪顺着段蓓白晳的面颊流了下来,她为曾经的付出而伤心。

  就在这时,金铸来到了段蓓跟前。

  “哦,金老板……”段蓓哽哽咽咽地哭了,小丫头再也没了当初的伶牙俐齿。

  “我听说了。你到我们矿上班吧,我雇你到我们那管采购。”金铸很认真地说。

  “可是,常宽的事我……不愿意!请原谅。”段蓓一咬嘴唇说。

  “一家女百家问嘛,你不愿意,这很正常!你到我们那搞采购,我给你最高工钱,你不是没见着过黄金吗?这次,你的工资就按黄金计算,保证比杜老板的工资高,只要我的手丫子多少并并就够你花的了。”

  “我怕……”段蓓还是担心,金铸会强迫她跟常宽结婚。

  “你啥也不用怕,我会对你的安全负责。我保证,你不愿意的事我绝不勉强!”

  就这样,金窝子出现了第一位女矿工,她不仅漂亮、能干,还特别会办事,深受矿工们的喜爱。

  还别说,金铸真没看走眼。段蓓确实是个非常出色的采购员,她每次都把工作干得妥妥当当的。当然了,每次采购,金铸都派常宽陪她,时间长了,两个人相互产生了一些好感,段蓓张嘴“宽哥”闭嘴“宽哥”的叫得常宽心里痒痒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金铸偷偷地问常宽:“怎么样?老弟给你找的这个?”

  “哎呀,你就别拿老哥开涮了好不好?我就是那只癞蛤蟆!”常宽开怀大笑。

  “你等着,我非让你这只癞蛤蟆把这只白天鹅吃到嘴里!”金铸得意洋洋地说。

  常宽翻着白眼瞅着金铸,他琢磨着:“等着也是白等,除非你也变成癞蛤蟆!”。

  一年后,金铸见时机成熟了,又跟段蓓旧事重提。这回,段蓓的反应不再那么强烈,她红着脸,有些忸怩地说:“一切都听您的,你咋也不给我当上!”

  常宽从来没想到他也有娶妻抱子的那一天。

  当抬着段蓓的花轿停在他的门前时,他红着脸,拉过段蓓的手,激动地抱起新婚妻子。

金铸亲自主持了常宽的婚礼。常宽的婚礼办得非常隆重,整个金窝子的淘金人都十分主动地来到现场。金铸在婚礼现场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对所有的来宾表示了感谢,对常宽和段蓓的结合表示了祝贺。从台上下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想问问金铸:“什么时候才能喝到你的喜酒?”可是却没人敢张这个嘴,金铸平时总是微笑着跟身边的每一个人打招呼,从没摆过任何官架子。逢年过节的时候,他还忘不了给每个矿工送上一瓶白酒、一只烧鸡还有十来斤小米,大家都从心里感激他,见到他就像见到了亲人。可是,却没人敢在他面前开一句玩笑,金铸的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让淘金人望而生畏。

“金窝子镇不管大人孩子没有不怕你的,连我见着你心里都打怵,有点发毛。”常宽有一次跟金铸非常坦诚地说。

“是吗?我也不跟任何人吹胡子瞪眼,怕我干啥?”金铸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其实,人们怕他源于对他豁达、仁厚的品格的一种敬畏,在他面前,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快到正午时乌爷才听到常宽结婚的消息,他气得都不会生气了,只是“嘿嘿”地干笑两声,然后喊道:“备马。”

  家人们不清楚乌爷到哪儿去,也没人敢问他——这么多年,乌家人一向如此,乌爷就这脾气,他想去哪就去哪,谁也不能问,如果有人胆敢问他,赶上他高兴的时候,他会哼哼几声,不高兴的时候,他会大发雷霆,甚至鞭打问话的人——谁没事愿意找打呢。

乌力夫很快来到常宽的婚礼现场,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感染了乌力夫,使他不得不把满肚子的火气憋了回去。

金铸见乌力夫来了,他以胜利者的姿态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握着乌爷的手,亲切地说:“哎呀,我师兄的大婚之日能得到您的祝福,真是三生有幸啊?”

  “哎,应该的!应该的!我替常宽高兴着呢!他有你这么个好师弟,那才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呢!”乌爷握着金铸的手还多多少少地用了些力。

  “不知什么时候能喝上金爷的喜酒呢。我们都盼着呢。”乌爷很高兴地说。

  “不忙,不忙,如果有这一天的话,我忘不了第一个就给您去信!”金铸说着,把乌爷迎进了屋。

  金铸始终笑呵呵的,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乌爷觉得这种“笑面虎”是最可怕的,这种人一般是探不到底儿的。每当这时,乌爷就觉得有些气馁。

  喝酒时,金铸特意安排常宽和段蓓两个人给在座的每一位敬酒,敬到乌爷跟前时,段蓓特意抬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这个脸色黑亮,小眼不大却暗藏凶相的蒙古老头儿。

  乌爷借着段蓓递酒的机会,拉着段蓓的手,醉醺醺地说道:“哎呀,小娘子真是名不虚传呀,这长得,啊,我活这么大岁数还头一回见到这么俊的女子呢!”

   “哦呀,乌爷,君子动口不动手嘛,您的手——”金铸笑着把乌力夫的手打了下来。

  “啊,这只手本来是属于我儿子苏日图的,没想到,你小子占了先!”乌爷显然喝多了。

 “来人,送客!”金铸喊了一声,旁边有人跑过来,扶起乌力夫连接带拽地拖了出来。

  “你小子是用计整成的,佩服!佩服呀!”乌力夫在帐外耍混混。

金铸连门都没出,依旧满面春风地招待着亲朋好友。他才不想因为个乌力夫搅了师兄的百年喜事。

乌力夫见没人理他,也觉得这是自讨没趣儿,又站在外面胡说了一会儿,便骑上马悻悻地离开了。

(三)

  从常宽的婚礼现场出来,乌力夫越想越憋气,越想心里越放不下,借着酒劲,他径直到了杜老秀的布料行,不由分说就把杜老秀的布料行砸了个稀巴烂,如果不是看在众人说情的面子上,乌力夫差点儿没把布料行一把火烧光了。

  杜老秀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地说了一大堆好话,乌力夫这才住了手。

   “哼,你不是瞧不起我吗?你瞅着,这事没完!”乌力夫扔下狠话,没影儿了。

  苏日图今天也喝多了,他躺在门洞里,连拉带吐,还不停地吐噜着:“她段蓓是个什么东西?就她那熊样的还瞧不起我呢?我还瞧不起她呢!你瞅着,我苏日图将来好歹娶个女人就比她强……”

  一看苏日图这副德行,乌力夫脖子后都是气。人们见乌力夫回来了,都劝苏日图起来,可是,苏日图不但不起来,反而还来劲了:“我爹回来能把我咋着?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起来,我看谁敢把我咋着?!”

  “起来!不争气的东西!”乌力夫红着眼睛,举起马鞭就朝苏日图抽了过去,“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连个穷妞都瞧不起你,还有脸在这说大话呢!”

  苏日图挨了一马鞭,清醒不少,人也快吓傻了,他抱着头,愣头愣脑地看着父亲,虽然没说一句软话,眼里却充满了恐惧。苏日图历来都是这样,没事找事,找了事又往死了怕事。

  在大门口乌力夫跟苏日图生了顿鳖气,还没等这口气喘匀乎呢,乌力夫的大老婆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来到他的跟前,一见到乌力夫,大老婆就像不认识似的,扬起下巴,撅起地包天的嘴,嘴唇周围布满了皱纹,她的眼睛很小,看上去就像两个肉泡。

  “这么冷的天,你不在屋好好待着,出来干啥?”乌力夫不满地说。

  “这家都快乱营了,我还能待得住吗?”老太太不满地说。

  “乱了有我呢?你能做什么?快进屋!别给我添乱!”乌力夫没好气地说。

  “唉,你都啥岁数了,你还这么耍横!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整这么个小老婆,你说你累不累呀!这不,小老婆都十来天没着家了,你也不出去找找!这要跟谁跑了,我看你的老脸往哪撂!”大老婆说完扭头走了。

  乌力夫这才想起了马娟,是啊,马娟又十来天没进家了,她又到哪疯去了?